“保重。”

沈威点了点头。

“你也是。”

土行孙肆意的笑声传入了耳中。

“区区一个废物武修，随便换个人当将军就行，赶紧滚吧。”

西岐营没有人替沈威开口说话。

他们奉师命下山助周伐纣，说白了是为了渡过神仙杀劫，在封神榜下挣一份功德香火。

但这些年下来，两军阵前点验战功，大半都要归到前锋军账上。

西岐那些凡人士卒，私底下只认冲锋陷阵的沈帅，哪里认得他们这些清高自许的玉虚门人？

眼下这个凡人自己交出兵符走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韦护抬起手中降魔杵，轻轻往地上一顿，青砖地面应声裂开细纹。

“不识天数。”

“自己把大周的气运斩了，往后有他悔青肠子的时候。”

帅案后头，姬发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鼻腔里呼出一口浊气。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怅惘，眼底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从沈威把那面先锋金印搁在桌上的那一刻，他悬了三年的心事才算真正落了地。

前锋军权交了。

世袭侯爵辞了。

就连姜丞相那层名义上的师徒名分，也当着众将的面彻底断了个干净。

从今往后，这几十万西岐大军里，再没人能靠着战功和威望压住他的风头。

姬发看着沈威掀帘的背影，终于抬手挥了挥。

“既然沈帅执意归隐，孤也不好强人所难。”

“来人。”

“替孤送沈帅出辕门。”

黄飞虎猛地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姬发的侧脸。

他以为姬发至少会念及旧情，走下帅台拉一拉沈威的手，说两句挽留的场面话。

然而对方竟然如此无情。

十年拼杀，大大小小的战役，身上留了无数狰狞伤疤。

换来的就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黄飞虎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只觉得这炭火烧得滚烫的大帐比外头的霜雪还要冷。

今天走的是沈威。

明天轮到自己时，又能体面到哪里去？

沈威跨出中军大帐，风雪迎面刮在脸上。

他没急着从临潼关大门离去，而是踩着泥泞的积雪，径直绕向后营方向。

还有两件事，他得亲眼过一过眼。

走到赤铁、幕野两营的营区外，沈威在栅栏前停下脚步。

黑底金纹的先锋帅旗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中军直属的红旗。

两个营里的老校尉全不见踪影，换成了几个生面孔的小吏，正捧着竹简，对着马厩大声呼喝。

“这匹赤红马毛色杂了，拉去辎重队驮粮！”

“那边的玄甲全卸下来，重新打上王卫营的钢印，动作麻利点！”

营房里，跟着他踏破五关、折损过半后剩下的八百老卒，一个个垂着脑袋，把佩刀解下来排在辕门前。

一千二百精锐骑兵，被彻底拆碎分流。

一个正在清点军械的军吏瞧见沈威，手里的毛笔抖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

“哟，沈……沈将军，上头有令，前锋营编制裁撤，这都是按规矩办事。”

沈威没理会他，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战马和铁甲上一寸寸扫过。

一名老卒抬起头，嘴唇发颤地喊了一声。

“大帅……”

沈威抬手压了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事已至此，多说一句都是给这些活下来的弟兄招惹灾祸。

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念想，随着帅旗被扯下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沈威扯下身上那袭残破的黑披风，扔在雪地里，头也不回地朝关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

临潼关外的深山老林里，风声呜咽。

沈威走入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谷，放开五感，查探了方圆三十里地界。

除了几只躲在洞里熬冬的野兽，再没有半分生人气息。

他挑了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发黑的巨石，盘膝坐下。

身上的旧布袄被寒气打透，但他体内的气血依旧如炉火般运转，勉强抵御着外界的严寒。

沈威闭上双目，沉入识海。

“系统。”

“接收混沌魔躯。”

虚无中弹出一道泛着幽光的字迹。

【融合混沌魔躯将重塑跟脚，是否立即执行？】

“执行。”

没有多余的废话，沈威咬紧牙关，准备承受脱胎换骨的痛楚。

然而下一刹那，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片无法用度量衡计算的磅礴道韵，兜头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天地忽然变了模样。

过去十年，他靠着残缺的九转玄功淬炼体魄，看这方天地，不过是山是水，是灵气在经脉里打转。

可现在，当他重新感知周围时，原本灰蒙蒙的世界骤然剥落了外壳。

穿林而过的寒风化作一道道青灰色的气流在虚空中交织奔涌。

脚下冻结的冻土深处，地脉如同老树盘根，土黄色的厚重精气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吞吐。

甚至连他坐着的这块粗糙青石，内部的戊土灵机也如同掌纹般分明可见。

金，木，水，火，土。

阴阳二气沉浮变幻。

整个天地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由万千道法则丝线交织而成的巨网。

方圆百丈内，一朵雪花落在枯叶上的碎裂声，土层三尺下一只甲虫翻身的微响，都清晰地倒映在他心头。

而这仅仅只是神识层面的蜕变。

紧接着，沈威体内的血肉发出一阵沉闷的共鸣。

他的每一寸骨骼开始发出类似金石撞击的脆响，皮膜、筋络乃至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源自太初混沌的气息反复冲刷。

原本九转玄功苦修十年、足以徒手生撕虎豹的武道肉身，此刻就像一具脆弱的陶俑，被更古老、更高阶的本源彻底打碎重铸。

所谓先天神魔，不过是开天辟地后承接天道气运而生。

而混沌魔神，则是孕育在大道初显、天地未分之前，其本身便是大道法则的具象显化。

过去凡人根骨的桎梏，在这一刻被碾压得粉碎。

天地间的无主灵气察觉到了混沌本源的吸引，从四面八方疯狂倒灌而来。

它们冲入沈威的百会穴，就像小溪汇入汪洋，无声无息地被那具魔躯吞纳同化。

仙凡之间那道挡住亿万生灵的天堑，被轻而易举地踏了过去。

人仙。

地仙。

天仙。

沈威体内的法力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势头一路狂飙，原本斑驳杂乱的凡人武道内劲，尽数化作最本源的混沌法力。

真仙屏障应声而破。

紧接着是玄仙。

直到四周的灵气漩涡渐渐平息，他体内的法力波动才在金仙初期的门槛上稳固下来。

洪荒之中，仙道分九品：人仙、地仙、天仙、真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以及再往上的准圣大能。

寻常炼气士耗费数千年苦修，也未必能摸到金仙不朽的门槛。

而沈威前一刻还是个肉体凡胎的武者，如今却只凭魔躯的自然反哺，直接跨入了金仙境界。

这还只是魔躯初步融合的结果。

那副躯体内沉睡的潜力，他甚至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触及。

沈威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落入空中，化作一团白雾，经久不散。

他活动了一下十指，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浩瀚力量，嘴角扯动了一下。

“姬发，姜子牙……”

“你们视我如草芥，弃之如敝履，可曾想过凡人也能翻天？”

他收敛心绪，将注意力转回识海深处。

在那里，一团沉郁至极的幽光正静静悬浮。

沈威的神识刚一靠近，眼前便浮现出一片尸山血海的幻象，鼻端甚至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一杆长达一丈二尺的凶兵缓缓从虚无中显现。

枪杆非金非铁，漆黑如墨，周遭的月光落上去，都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意吸纳进去，透不出一丝反光。

枪尖锋芒内敛，不见半点光华，却有一股纯粹的杀伐暴虐之气在其中翻涌不休。

弑神枪。

当年三十六品混沌青莲解体，其根茎汲取了天地间第一缕凶煞之气，凝成了这柄绝世凶器。

昔日魔祖罗睺持此枪血战西方，屠戮龙凤麒麟三族，凶名赫赫。

罗睺战败陨落后，这杆杀戮至宝便失落于天地之间，圣人推演亦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