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不得扰民。”
张奎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金铁之意。
“更不许拔刀动兵。画像上的人若当真出现，谁敢自作主张冲撞，本将先斩其首，再抄其家。”
堂下跪伏的偏将心头猛跳。
自昨夜起，总兵府暗营倾巢而出，将整座渑池翻了个底朝天。原以为是防备临潼关漏过来的西岐斥候，如今听总兵这语气，满城搜捕的看来是位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偏将头颅伏得更低：“末将遵命！”
言罢起身，疾步退出大堂。
一直按剑立在侧首的高兰英方才开口：“你真觉得他会留在渑池？”
张奎没有回头，双眼依然钉在沙盘中央那座凸起的城寨模型上。
“他现在只能留在咱们这里。”
高兰英柳眉微蹙：“沈威叛出西岐，姬发与姜尚必定倾力缉捕。东海广袤，南疆群山万仞，以他的道行，若隐姓埋名自立山门，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他为何偏要一头扎进这死地？”
“因为他不服。”
张奎从笔架上取下一面朱红小旗，那是西岐大军的标识。他将旗子猛地插在临潼关前。
“我与他在阵前未曾交过手，但界牌、穿云、潼关三战的军报，我看了不下百遍。”
张奎眼底掠过一丝炽热。
“数百骑穿透十绝阵残局，断粮七日反手烧了界牌关后山储备，临潼关下更是单骑逼退南宫适。这等英雄好汉世间难见。姬发夺了他的帅印，抢了他的兵权，甚至强纳了他的未婚妻邑姜……换作旁人，或许引颈就戮，或许苟延残喘。但他沈威绝不会夹着尾巴做那丧家之犬。”
高兰英若有所思：“你是说，他要报仇？”
“要我是他，只会做的更狠！”
“以我对沈威的了解，他会在渑池的战场迎头撞上去，一记耳光抽碎西岐八百诸侯的大梦！天下人都道西岐顺应天命，唯独他偏要逆这劳什子天命。”
张奎指骨叩在渑池沙盘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倒成了他的知己。”高兰英冷哼一声，神色却肃穆了不少。
“军伍之人，心意相通无需饮酒。”
张奎移开几枚运粮辎重的木块，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沈威若是带着满身军功入朝歌，寄人篱下等死，那便是我看错人了。我顶多敬他是条汉子，留他一顿饱饭，但这趟浑水可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卷以玄鸟火漆封口的明黄绢帛。
绢帛尚未展开，殿内便隐隐有一股厚重的龙气升腾而起。
“昨夜子时，八百里加急血翅鸟破空而至，人皇圣旨直接越过闻太师与黄飞虎旧部，落到了我手里。”张奎压低声音，“大王拜沈威为‘镇国大帅’，持玄鸟金钺，渑池城内三万甲士、府库灵石、军械粮草，尽归其一人调遣。我张奎，亦在其节制之下。”
高兰英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紧握剑柄。
“大王疯了？一个昨夜还在执掌西岐帅旗的人，今日骤封镇国大帅？若是诈降……”
“大王没疯，沈威更不可能诈降。”
张奎截断妻子的话头，声音斩钉截铁。
“逼反沈威的，是阐教十二仙的法旨，是姜尚亲手交出去的封神榜因果。沈威在西岐十载积攒的滔天气运，一夜之间被那帮神仙瓜分干净。他与西岐，已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张奎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一声：“大王这是在用整座大商的残余国运做注，赌沈威胸中那口恶气，能掀翻西岐的战车。所以，咱们不是去抓人，是去请神。”
高兰英默然片刻，又道：“既然他早已到了渑池，为何不持密旨直接登门？”
“换作是你，你会来么？”
张奎反问，语气透着宿将的透彻。
“辅佐十年的明君反戈一击，朝夕相伴的师尊冷眼相逼，青梅竹马的道侣转投他人怀抱。他沈威现在连天道都不信，凭什么信我张奎一张嘴？他不来，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居暗室而观众生，进可抽身退走逍遥天地，退可坐看风云再择良木。他若进门便跪地纳头便拜，我反而要怀疑他的骨头是不是被人打折了。”
张奎言罢，长刀回鞘，发出清脆的鸣响。
就在此时，殿外长廊上骤然炸响急促的跑步声。
先前离去的偏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因跑得太急，头盔都歪了半分。
“报——！”
张奎豁然抬眼，虎目精光爆射：“讲！”
偏将单膝砸地，上气不接下气：“城东柳巷！一处刚过契的旧宅！暗桩扮作挑水夫从门缝瞧得分明，身形、气度与画像一般无二！正在院里生火做饭！”
高兰英按剑而立，气息微乱。
张奎却没有半点迟疑，阔步迈下高台，伸手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大红织金战袍，利索地系在肩头。
“备独角乌烟兽！”
张奎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重若奔雷。
“全军卸甲弓，刀剑藏鞘，随本将迎帅！”
……
城东，柳巷。
夜色深沉，巷子里唯有几声零落的犬吠。
低矮的民宅之内，油灯只剩豆大的一点光晕。
沈威坐在泥炉旁，碗里的白米饭配着油渣炒青菜早已吃尽。
铁锅残温未退，但他手中的粗瓷大碗却已轻轻搁在木桌上。
院墙之外，极轻微的砂石滚动声与鳞甲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由远及近，最终在巷口彻底定格。
数十名气息凝练的军中悍卒，手按刀柄，在距离宅门三十步外呈半月形散开，脚步落处轻如落叶，未惊动左右邻里分毫。
沈威神念稍展，便将方圆数百丈内的动静收于眼底。
张奎来了。
独角乌烟兽四蹄踏地无声，兽背上的黑面大将身披大红袍，腰悬斩将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在他身后，高兰英一身劲装，提剑随行。
沈威摇了摇头。
他本打算安稳待上三五日，借渑池地脉煞气，先把十二都天神煞的旗胎彻底打磨通透。没想到这名震封神后期的七杀星君这么快便摸到了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