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大罗金仙掩盖天机，这是目下最合常理的解释。阐教金仙的头颅，绝不可能被凡夫俗子斩落，这是玉虚宫的铁律，容不得丝毫动摇。
夜风卷过封神台，两道遁光撕裂云层轰然落下。
金光敛去，现出哪吒与杨戬的身影。
哪吒脚下风火轮火星迸溅，方一落地便听见普贤真人的断言，眉头当场倒竖：“不可能！沈师弟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宁折不弯！他绝不可能转头给商纣当走狗！”
普贤真人斜睨他一眼，拂尘横在肘间，语气冷漠：“你懂什么封神大势？”
“量劫之下，人心最易生魔障。他既然敢在万军之前削发断义，悖逆圣人钦定的大周天命，还有什么恶事做不出来？”
哪吒双拳攥紧，火尖枪发出一声低鸣，还要上前理论。
杨戬抬手，横臂拦住哪吒。
他额间天眼紧闭，眉峰微敛，迎着两位二代师叔审视的目光，平静开口：“沈威自入西岐，凡战必先登，斩将必搴旗。此人身负傲骨，行事磊落。若真欲反叛，他只会提刀立于两军阵前，绝非暗室勾结截教、伏杀昔日袍泽之辈。”
普贤真人面色一寒，袖袍震荡：“杨戬，休要仗着玉泉山一脉的道法，便自以为看透了人心红尘。”
“木吒的穿云箭碎在十里坡，雷震子的黄金棍断成数截，残魂已归封神榜！天机被大能强行抹去，若非碧游宫那群披毛戴角之辈暗施毒手，还能是谁？难道凭他沈威一介肉体凡胎，能捏死两位金仙？！”
杨戬目光微动，未再反驳。
多说无益。玉虚宫要的是颜面，只要咬死是截教大罗伏击，阐教就依旧高高在上。
角落里，土行孙提着镔铁棍走上前，矮小的身躯晃了晃，嘴角挂着嗤笑：“真当他沈威是个通天的人物了？就算他真投了朝歌又怎样？他当年带出来的青骢、玄甲两营，虎符早被武王收回，眼下牢牢攥在我们手中。一个丢了爪牙的孤将，没有西岐大军给他托底，他拿什么挡大周天兵？拿命挡？”
周围几名阐教三代门人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在仙家法眼之中，凡人武将不过是量劫棋盘上的尘埃。失了兵权与天命庇佑，任你生前万人敌，死后也不过一捧黄土。
封神台正中，姜子牙手持打神鞭，自始至终背对众人。
榜上青光流转，木吒与雷震子的名字赫然其上，散发着森冷的光晕。
那是他带了十年的挂名弟子。从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俗武夫，一路硬生生杀成西岐的三军先锋，替大周趟平了整整五关血路。
情分是真，可天数更重。
良久，姜子牙缓缓转过身，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眼神重新凝固成玉虚门人的漠然。
“若他离开西岐，就此遁入深山了此残生，贫道念在十年香火，不再追究。”
“可若他真入了殷商，甘为鹰犬，逆伐大周天命……”
姜子牙将打神鞭重重往地上一顿，玉虚法力震得石台微颤：“那便是自绝于天道。届时两军阵前，休怪贫道不念师徒之情。”
……
三十三天外，太虚混沌。
这里没有日月升落，亦无四时更替。狂暴无序的混沌气流化作亿万道罡风，呼啸激荡，所过之处虚空坍塌成虚无。寻常大罗金仙至此，若无先天灵宝护体，消磨片刻便会化为飞灰。
无边混沌的深处，一座古朴道宫静静悬浮。
宫门上方，道韵凝成三字——碧游宫。
任凭周遭地水火风如何狂暴肆虐，到了道宫百里之外，便化作温驯清风，悄然平息。
宫殿之内，空旷幽寂。
没有仙禽瑞兽，亦无随侍童子，唯有一道青袍身影盘坐于蒲团之上。
虚空之中，遍布着凌厉无匹的大道痕迹，似剑意割裂古今，又似造化自然生成。
通天教主双眸微闭，如亘古磐石。
蓦地。
高悬于碧游宫顶的一截虚无气运，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紧接着，冥冥之中属于玉虚阐教那一股蒸蒸日上的雄浑大势，竟在这混乱的量劫天机里，微不可察地向下崩裂了一缕微尘。
圣人一念，照见三界六道。
通天教主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倒映着诸天生灭。
他抬起修长如玉的右手，修长五指在虚空中虚虚拨弄。原本如乱麻般的封神天机骤然铺开，化作亿万条纵横交错的因果命线。
西岐应天，商汤合灭，阐截相争，仙神杀劫。
一切都沿着鸿钧道祖定下的天轨运行，严密得如同冰冷的铁壁。
可偏偏就在这铁壁中央，临潼关外的方向，凭空生出了一道漆黑深邃的线头。
无因无果，不入五行，更无前世来生。
当圣人的神念顺着因果线探查过去时，那黑线非但没有显形，反而泛起一股纯粹霸道的苍茫凶煞，硬生生阻断了圣人目光的窥探。
通天教主指尖顿住。
那张历经亿万劫数而不波的脸上，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截天之道，取一线生机。”
“原本以为这一线生机在碧游宫门下……未曾想，竟落在一个未入仙道的凡人体内。”
“有趣。”
通天教主轻笑一声，衣袖微扬。
碧游宫门轰然洞开。
宫外混沌之中，一头高逾百丈、通体缠绕青紫神雷的独足巨兽正伏卧在虚空中吞吐罡风，闻声身躯猛然一震。
正是上古异兽，夔牛。
“去吧。”
圣人法旨吐出，无喜无悲：“入红尘，替本座看看，这截断阐教气运的第一刀，究竟有多利。”
“吼——！”
夔牛仰天咆哮，声如九天神雷炸响。独足重重踏碎虚空，裹挟着漫天雷霆与混沌罡气，撕开三十三天界障，轰然撞向下界红尘！
……
朝歌，夜色如墨。
大商王宫，寿仙宫内烛火通明。
铜炉里燃着名贵的安神香，十余名宫女身披薄纱，伴着靡靡丝竹之声凌空舒袖。
王座之上，帝辛斜倚凭栏。
他手里捏着一柄青铜酒爵，并未饮下，宽阔的王案上堆满了一尺多高的边关告急血书。
两列重臣垂首肃立，殿中死寂一片，唯有乐工战战兢兢的乐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临潼关已破，渑池危在旦夕，朝歌城外八百里皆能隐隐听见杀伐之音。
所谓的歌舞升平，不过是这位末代人皇强压宫闱动荡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踏、踏、踏！”
沉重的金甲碰撞声骤然撕碎乐曲。
一名背插三道黑羽的斥候疾步奔入大殿，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声嘶力竭：“报——！临潼关急报！”
“西岐军中大乱！先锋大元帅沈威，在武王庆功宴上自断三千发，退还元帅金印与调兵虎符，已孤身杀出关隘，叛出西岐！”
铮！
琴弦骤断，殿内舞女齐齐惊恐跪倒。
帝辛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猛然抬起，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芒。
他猛地挥袖。
“滚出去！”
宫女、乐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散一空。沉重的殿门轰然合拢，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帝辛长身而起，大步走下王阶，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带血密信。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字里行间，胸膛微微起伏，良久，大殿内响起一声极低沉的笑声。
“十年来，破吾七十二路诸侯，斩商将百余员，凡遇绝境必有此人陷阵破局……”
帝辛五指骤然收紧，将绢布捏得泛白，神情非哭非笑：“姬发……姬发小儿！竟当真逼走了他！”
殿内数名武将闻言，神色大振。
老将鲁雄快步出列，抱拳高呼：“大王！天不亡大商！沈威此人乃当世第一猛将，西岐军心半系其身！他既与姬发老贼决裂，我大商当即刻遣使，许以高官厚禄，迎其入朝！若得沈威，渑池之危立解，更能借机策反西岐玄甲营，反攻倒算！”
“高官厚禄？”
帝辛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大殿中空悬的帅位，扫过王案上层层叠叠的败报，最后落在那柄象征商汤天命却已布满裂痕的镇国古剑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自嘲与悲凉。
“招揽？拿什么招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