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跟着刘媚娜跨入门槛。
屋内冷气充足，混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两百多平的店面，两侧贴墙摆着红木博古架。
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瓷器、玉雕、青铜器，陈朗目光扫过，神瞳视界中。
整个店铺一片死寂。
几百件藏品，只有寥寥七八件散发着微弱的灰白气流，九成九都是工艺品。
正对大门的紫檀木茶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
“舅舅。”
刘媚娜走过去，拉开一张圈椅坐下。
黄志豪停下盘核桃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娜娜，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来？”
他目光越过刘媚娜，落在陈朗身上。
“这位是？”
黄志豪上下打量陈朗。
黑色T恤，休闲裤，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
“这是晓慧的男朋友，陈朗。
”刘媚娜语气平淡，甚至懒得多做介绍。
黄志豪点点头。
雷晓慧他认识，自己外甥女的闺蜜。
“陈朗家里以前是开古董店的，世代做这个，不过后来出了点事，店被人占了，他现在没工作。”
刘媚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黄志豪眼神微动：“哦？家里开过店？”
难道是最近古玩街传遍的把自己家店弄丢，老婆跟别人跑的陈喊假？
“他喜欢捡漏，但眼力不行，刚才在外面地摊上，花了一百五买了一块沾满泥巴的破铜板，还花四百块买了两串假铜钱。”
刘媚娜毫不留情地揭底。
黄志豪笑了，古玩行里，这种半桶水的“棒槌”最常见。
总以为自己能捡漏，其实全是给人送钱的韭菜。
“娜娜，你带他来是？”黄志豪问。
“舅舅，你这缺人打杂吗？包吃包住就行，晓慧拜托我，想让他在你这当个学徒。”
刘媚娜看着黄志豪。
黄志豪沉吟片刻，店里确实缺个搬货打扫的伙计。
看在雷晓慧和外甥女的面子上，收个学徒倒不是不行。
但古玩行的学徒，不能什么都不懂。
“陈朗是吧，坐。”黄志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朗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家里开过店，多少懂点规矩。”
黄志豪从茶台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锦盒。
推到陈朗面前。
“我这正好收了两件小玩意，你给掌掌眼。”
刘媚娜蹙眉，她知道舅舅这是要考校陈朗。
古玩行的水太深，陈朗这种连地摊假货都买的人。
怎么可能看得出舅舅店里的东西。
“舅舅，他就是个外行，你别难为他了，”刘媚娜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
黄志豪语气不容置疑。
“吃这碗饭，得看有没有这个命。”
陈朗没说话，目光落在锦盒上。
黄志豪伸手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
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透着一股古朴的沧桑感。
“血玉，”黄志豪端起茶杯。
“昨晚一个铲地皮的送来的，说是刚出土的生坑货，你看看。”
刘媚娜瞥了一眼，觉得这玉佩颜色红得渗人。
陈朗靠在椅背上，没有伸手去拿，紫瞳视线中。
这块玉佩毫无反应，一丝气流都没有。
“不用看了。”
陈朗语气平淡。
黄志豪动作一顿：“怎么？看不准？”
“高硼硅玻璃，氢氟酸酸洗去贼光，再用氧化铁人工沁色做旧，这东西去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十块钱能拿三个。”
陈朗看着黄志豪的眼睛。
茶室里安静下来。
刘媚娜愣住了，她看向舅舅。
黄志豪眼中的轻视瞬间消失，他放下茶杯，重新审视陈朗。
“没上手就看出来了？”黄志豪问。
“玻璃的折射率和和田玉不一样，光泽太浮，人工沁色的边缘过渡生硬，没有包浆，这种低级仿品，看一眼都算浪费时间。”
陈朗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黄志豪盯着陈朗看了足足十秒，他突然大笑出声。
“好眼力！”黄志豪将锦盒盖上，扔进垃圾桶。
“确实是玻璃，我昨晚花五十块钱收的，准备当个摆件，没想到你连碰都没碰，一眼就看穿了。”
刘媚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不相信陈朗真的懂行，在外面地摊上买破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有点底子，”黄志豪拉开另一个抽屉。
“那再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个紫檀木的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串黄色的珠子，十八颗，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颜色如同熟透的栗子，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
黄志豪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朗目光扫过，紫瞳开启。
一抹浓郁的青色气流从手串上升腾而起。
纯粹、厚重，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珠子轻轻摩挲，触感温润，略带阻力。
“和田黄玉籽料，颜色到了栗子黄的级别，很难得，”陈朗开口。
黄志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一眼认出黄玉籽料，已经算是入了门。
“年份呢？”黄志豪追问。
“清中期，”陈朗放下手串。
“打孔工艺是典型的清代老陀工，孔道内部有明显的台阶痕，包浆浑厚，传世的熟坑货。”
黄志豪脸上的笑容扩大，全对。
这串手串是他花大价钱收来的镇店之宝之一，市场价在八十万左右。
刘媚娜坐在旁边，看着舅舅的表情，知道陈朗又说对了。
她眉头微蹙。
这个男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有本事？
“不错，非常不错。”
黄志豪拍了拍手。
“陈家当年能开古董店，果然是有真传的，你这眼力，在我这当个学徒，屈才了。”
“不过，”陈朗话锋一转。
黄志豪笑容一僵：“不过什么？”
陈朗指着手串中靠近绳结的一颗珠子。
“这十八颗珠子里，有一颗是后来配的。”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黄志豪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不可能！这串珠子我找三位行里的老专家看过，全是一块料子上车下来的原装货！”
黄志豪声音拔高。
刘媚娜也被舅舅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很少见黄志豪这么失态。
陈朗神色不变，将那颗珠子拨弄出来。
“这颗珠子的颜色虽然也是栗子黄，但结构比其他十七颗稍微松散一点，是用俄料黄口料做旧后混进去的。”
陈朗看着黄志豪。
“俄料的油润度不如和田籽料，戴久了会发干，你拿高倍放大镜看看孔道内部，这颗珠子的孔道是现代机器打的微型直孔，为了掩盖痕迹，特意用泥垢做了包浆。”
黄志豪二话不说，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高倍放大镜。
他一把抓过手串，对着强光灯，死死盯着陈朗指出的那颗珠子。
他放下放大镜，额头渗出冷汗，跌坐在圈椅上。
“打眼了……”黄志豪喃喃自语。
“这帮老狐狸，居然合伙做局坑我。”
这串手串如果有一颗是后配的，价值直接腰斩。
刘媚娜看着舅舅颓废的样子，再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陈朗。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这个男人，刚才在外面地摊上，真的是在买破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