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青水镇聚仙坪。
此处本是镇上逢年过节搭台唱戏的宽敞地界,此刻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乌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摩肩接踵,连个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广场正中央,连夜搭起一座三丈高的八卦木制法坛。
那顶华丽惹眼的大红轿子,四平八稳停在法坛正中。
法坛周遭,按八卦方位立着九尊足有三人高的青铜大鼎。
鼎内盛满香灰,插着一根根手臂粗细、通体殷红的高香。
烈火烹油,香火鼎盛。高香燃烧极快,浓烟滚滚直冲霄汉。
厚重的烟雾并不散去,反倒在聚仙坪上空盘旋交织,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烟盖,硬生生遮蔽了头顶的毒日头。
整个广场被笼罩在一片烟云雾海之中,平添几分白日见鬼的阴森。
秦枫头戴斗笠,隐在人群外围的一处拴马桩旁。
周遭凡俗百姓皆跪伏在地。
粗看过去,男女老少个个面色潮红,双眼迷离失焦,嘴角挂着痴笑,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不对劲。
秦枫鼻翼微翕,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高香散发出的味道过分甜腻,顺着口鼻直钻天灵盖。
初闻觉着百病全消、飘飘欲仙,可吸得久了,五脏六腑便泛起一股燥热,神智不自觉发昏。
寻常檀香绝无此等惑人心智的效用。这烟雾里,掺了能勾人魂魄的邪药。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枫立刻屏气凝神,于体内暗自运转刚刚得来的《六魄镇狱诀》。
气血顺着古籍记载的行功路线,在经脉中流转。
本意只为抵御异香侵蚀心智,可功法一经催动,异变陡生。
背脊深处,那截黑色残缺幡骨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
原本只能勉强抵挡异香的功法屏障,竟化作一个看不见的漏斗,将周遭飘散入体的甜腻香气一滴不漏地席卷拉扯。
异香入体,瞬间被霸道的法门绞碎,化作一丝丝精纯无比的阴冥凉意,径直汇入心脉。
秦枫心头大震。
这邪门功法不仅能屏蔽邪香,竟还能强行将其吸收炼化!
虽说吸纳的量微乎其微,但那一丝阴冥凉意落在心脉处,却让本因频繁搏杀而隐隐作痛的心脏,传来一阵舒泰之感。
秦枫惊诧过后,便是狂喜。
《六魄镇狱诀》开篇有云:二魄尸狗,镇于心火。欲修成第一重“血池狱”,需以庞大阴煞与气血淬炼心脏。
他正愁无处寻觅天材地宝来开辟内狱。
眼前这漫天邪香,既然能被功法吸收化作养分,岂不是老天爷喂到嘴边的资粮?
“装神弄鬼的妖道,不管你图谋什么,这香火倒是件好东西。”
秦枫压下心头激动,不动声色。
他深知自己此刻几斤几两。
能摆出这等阵仗布下惑神香阵的妖邪,道行绝非那两头瘟猴可比。
摸不清轿子里那东西的底细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压低斗笠,调整呼吸,继续贪婪且隐蔽地吐纳着周遭的高香烟雾,作壁上观。
申时将至。
法坛上传来三声清脆云板响。
法会正式开始。
大红轿子四周,绫罗帷幔无风自动,猎猎翻卷。
轿门未开,仙姑也未露面。
一道空灵飘渺、雌雄莫辨的嗓音,透过帷幔,清晰传入在场数万百姓耳中。
“红尘如狱,众生皆苦。”
“真空家乡,白莲降世。无生无死,极乐永享。”
这诵经声初听平淡,却自带一股穿透神魂的魔力。
余音绕梁,层层叠叠在广场上空回荡。
这分明是夹杂了极强妖术的迷魂魔音!
音波过处,台下百姓彻底陷入疯魔。
“真空家乡!极乐永享!”
最前排的一个老翁扯着嗓子嘶吼,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老翁却不知疼痛,爬起身继续疯磕。
这一举动宛如瘟疫蔓延。
数以万计的百姓跟着疯狂磕头,齐声跟读经文。
“白莲降世,无生无死!”
声浪震天动地,掀起一阵诡异的狂热。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又哭又笑。
有人撕扯着自己的衣衫,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
还有人将毕生积蓄金银首饰,甚至房契地契,拼命往法坛前方的功德箱里塞。
好一幅群魔乱舞的众生相。
秦枫冷眼看着眼前荒诞惨烈的一幕,借着功法护持灵台,硬扛魔音灌耳。
轿内诵经声渐歇。
法坛两侧,突然转出两排手捧托盘的童男童女。
这些童子个个身穿大红绸衣,梳着冲天发髻。
脸颊涂着厚厚一层惨白水粉,两腮画着不合时宜的浓重红晕。
动作僵硬,宛如提线木偶,踩着整齐划一的僵硬步伐,走到法坛边缘。
几个同样打扮的仆役,抬出三口硕大的黑瓷水缸,在坛前一字排开。
“仙姑赐水,祛病延年!”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话音刚落,底下跪拜的信徒们彻底癫狂。
人们眼睛红得滴血,争先恐后地朝大黑缸扑去。
拿着破缺海碗的,攥着黄皮葫芦的,甚至什么器皿都没带,直接用双手去捧。
“别挤!给我留一口!”
“让开!我娘病重,这圣水是用来吊命的!”
推搡踩踏间,不知多少人被卷入脚下,惨叫连连。
前头抢到圣水的人,迫不及待地将缸中液体倒入口中,大口吞咽,脸上尽是满足与迷醉。
秦枫站在后方,视线越过密集人头,望向那三口大缸。
四周邪香入体太多,体内蛰伏的阴煞鬼气受激,自发上涌。
刹那间,秦枫视野剧烈闪烁。
双眸蒙上一层纯黑阴翳,看破虚妄。
视线穿透层层烟雾,落入那所谓装满神圣符水的黑缸之中。
缸内哪里是什么清澈甘冽的仙泉?
入目所见,翻滚沸腾的,全是一团团黏稠发黑的污浊血水!
腥臭扑鼻。
血水表面浮着厚厚一层油脂,无数线头大小,惨白肥硕的肉蛆在血浆里密密麻麻地蠕动、翻腾,互相啃噬。
秦枫胃底猛地泛起一阵酸水,强压下作呕的冲动。
视线转回抢到符水的百姓身上。
那些狂热的信徒,双手捧着腥臭浓稠的蛆虫黑血,仰头痛饮。
黏稠血水顺着他们的嘴角下巴滴落衣襟。
几条惨白肉蛆挂在他们的牙缝间,还在不停挣扎扭动。
喝下污血的百姓,浑然不知自己咽下的是何等催命邪物,反而砸吧着沾满血污的嘴唇,仰天高呼。
“甘甜!神水甘甜呐!”
“多谢仙姑赐仙泉!”
惨烈,诡异。
妖邪披上神佛外衣,诳时惑众,视凡俗为猪狗牲畜,肆意愚弄吞噬。
随后异变陡生。
凡俗百姓痛饮黑血肉蛆后,当即生出悚人异变。
只见这些人头顶、后颈处的皮肉高高鼓起,生出核桃大小的肉瘤。
肉瘤越撑越大,外皮薄如蝉翼,透出底下密如蛛网的暗红血丝。
不多时,吧嗒几声轻响。
皮肉绽裂。
裂缝之中,竟挤出一颗颗灰黄浑浊的眼球!
这些眼球与秦枫先前在女童脑后所见如出一辙,眼瞳四下乱转,透着贪婪饥渴。
有的肉瘤未生眼球,却从皮下钻出数十根半透明的苍白触须。
触须迎风招展,宛若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肉莲花。
这怪异肉莲扎根在凡人血肉深处,大肆汲取宿主的生机气血。
被寄生的宿主,原本壮实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色却异样红润。
唯独那肉莲花娇艳欲滴,透着妖冶血光。
这群愚夫愚妇浑然未觉痛楚,只觉通体舒泰,飘飘欲仙,连连冲着法坛磕头谢恩。
三声云板清脆敲响。
大红轿内,那雌雄莫辨的空灵嗓音再度传出。
“今日法会,功德圆满。本座观尔等善信,多有根骨绝佳、心诚意笃者。特选三人,赐白莲金身,即刻接引至真空家乡,永享极乐。”
此言一出,聚仙坪上数万百姓顿若疯魔。
众人哭抢呼号,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表忠心,只求仙姑法眼垂青。
轿内飞出三张明黄符纸,轻飘飘落入人丛。
符纸精准贴在三人额头。
一个是镇东头大户李员外的老爹,本已咳血数月、病入膏肓。
另两个是沿街乞讨的癞头乞丐,以及一个狂热的胖妇人。
三人被黄符选中,当即癫狂大笑,手舞足蹈。
在一众百姓眼红欲滴、嫉恨交加的目光注视下,连滚带爬攀上三丈高的八卦法坛,跪伏在轿前。
“多谢仙姑渡我!多谢仙姑渡我!”李家太公咳出一口老血,笑得满脸褶子堆叠。
“善。”
幔帐内传出一声轻叹。
猝然间,大红帷幔猛地向外臌胀。
三条大蟒粗细的苍白根须,自轿中激射而出!
这东西远看好似白生生的鲜藕,近看却令人毛骨悚然。
根须表面布满倒刺,密密麻麻全是吸盘与跳动的肉管。
白藕根须快若闪电,瞬息缠住坛上三人。
尖刺破开布帛,狠狠扎入皮肉骨髓。
短短三息!
三个大活人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身精血骨髓乃至三魂七魄,被那苍白根须抽吸得干干净净。
皮肉塌陷,毛发脱落。
三人顷刻化作三具干瘪的人皮空囊,软绵绵瘫软在法坛木板上。
根须餍足,倏地缩回大红轿内。
轿顶镶嵌的那颗拳大红宝石,幽幽闪过一抹妖异血光。
这等惨绝人寰的活祭,落在台下数万信徒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邪香惑神,障眼法蒙蔽心智。
在这些凡俗眼中,那三人被圣洁白光笼罩,褪去凡胎,化作身披仙衣的童子。
他们脚踩祥云,伴着仙乐冲天而起,直奔九霄飞升仙界。
“飞升了!真飞升了!”
“仙姑慈悲!下次带走我吧!”
百姓叩首更甚,砰砰撞地,头破血流。
秦枫混在人群中,学着周遭百姓的模样,双膝跪地,低下头颅。
一瞬吸干三个大活人,障眼法笼罩数万凡人。
这等道行,绝非不入流的山精野怪可比。
轿子里那东西,怕是已经踏入二境。
是妖是鬼亦或是魔暂且不知。
他虽修左道,底牌尽出能搏杀初入一境的瘟猴,但对上这种积年大妖,硬碰硬纯属找死。
正思忖退身之策,身侧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善信,仙姑赐水。饮下此水,来日登仙。”
尖细嗓音在耳畔响起。
秦枫余光微瞥,一个面涂白粉两腮嫣红的童子,端着一只粗瓷黑碗,停在他身前。
碗中,腥黑血水黏稠翻滚,几条惨白肉蛆纠缠扭动。
纸童眼珠死寂,直勾勾盯着秦枫。周遭几个双眼迷离的百姓也转过头,直愣愣看来。
喝,还是不喝?
若暴起发难,斩了这纸扎童子,势必惊动法坛上的大妖。
届时数万疯狂信徒群起而攻,加上那一境大妖镇杀,自己插翅难飞。
秦枫盯着那碗蛆血,眸中凶光聚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六魄镇狱诀》开篇要义,便是化肉身作幽冥地狱,镇压万千邪祟。
这蛆血虽邪,但那妖物既要留着这满城百姓当肉莲花的苗床,就绝不会让这东西立刻发作取人性命。
这是蛊,也是引子。
拼一把!
若能借此窥探那妖物的本源,摸清它的底细,开辟心狱便有了着落。
若一味退避,脊骨里那近百头饿鬼早晚将他生吞活剥。
秦枫探出右手,一把接过粗瓷黑碗。
他仰起头,咕咚几口,将那一碗腥臭黑血连同肉蛆,饮得点滴不剩。
纸扎童子满意点头,端着空碗转身走向下一人。
蛆血入腹,一股冰冷粘腻的邪气瞬间顺着喉管炸开,直窜四肢百骸。
秦枫闭目低头。
体内《六魄镇狱诀》本能流转,当即化作无形磨盘,便要将这外来邪物绞碎吞噬。
“停下。”
秦枫心中暴喝,竟强行压制住护体功法。
他撤去经脉防线,任由那股邪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仅死守脑海灵台一丝清明。
内视之下,几条入腹的白蛆并未死。
它们在胃液中翻滚几圈,体表生出细密倒刺,径直钻透胃壁。
顺着血脉,朝周身大穴与心脉悄然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