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之中,那名带刀百户的半截残尸泡在血水里。
腰间悬挂的铜制官印早已裂满蛛网般的纹路,伴随着最后一丝主人的气血断绝,“啪”的一声碎成几块废铜。
十里开外,青州城郊荒野。
正凌空搜寻秦枫踪迹的镇邪司许统领,腰间母印骤然发烫,发出一声悲鸣。
许统领面皮猛抽,霍然转头望向西方。
“本官麾下巡山百户,死了!连同十余名黑甲卫,全军覆没!”许统领怒发冲冠,目露凶光,“在无名狭谷方向!定是那魔头行迹败露,杀人灭口!”
身旁踩着飞剑的青城派老道玄真,闻言杀机暴涨。他正愁找不到杀徒仇人,当即一甩拂尘:“走!今日定叫这邪魔血债血偿!”
两名二境高手虽在赵府别院被千面人蚰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两人裹挟着滔天怒火,领着身后残存的数十名正派精锐,化作几道流光,风驰电掣般杀向狭谷。
……
阴风盘旋,血雾障目。
玄真老道与许统领率先降临狭谷上空。
低头俯瞰,只见谷内红白两色光晕交织扭曲。
大红花轿与黑漆棺材并排而行,半红半白的畸形怪物在泥水中癫狂起舞。
地上散落着满地黑甲卫的碎尸烂肉,鲜血把大雾都染成了暗红色。
根本没有那左道魔头的影子。
“这是……红白撞煞!”玄真老道一眼认出下方的阵仗,不仅没露怯,反倒发出一声不屑冷哼。
民间俗理,红事白事相冲,易生大凶。
但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正道二境大能眼中,这等天地晦气交织凝结出的凶物,哪怕声势再大,也不过是无根之木。
“徒有其表,不通灵智的蠢物罢了。”玄真老道拂尘一扫,满脸傲慢,“仗着几分天然凶性,也敢吞食大乾官兵。许大人,你我联手,顺道将这腌臜秽物荡平,再搜那魔头踪迹不迟!”
“正有此意!邪祟作乱,死不足惜!”
许统领官服一抖,祭出那方受损的四品官印。
“镇邪诛妄!”
官印迎风暴涨,化作小山大小。淡金色的官道气运倾泻而下,化作一座无形重山,当头压在那口黑漆棺材之上。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响起。
棺材盖被生生压碎,那头力大无穷的红毛僵尸刚直起半个身子,便被这股浩荡官威压得趴回棺底。
浑身骨骼寸寸爆响,喷出的尸毒黄雾遇上金光,犹如滚油泼雪,瞬间消散一空。
僵尸嘶吼连连,却寸步难行。
玄真老道亦不甘示弱。
双手飞速结印,口吐真阳之火。
“八卦纯阳网,落!”
半空中金光纵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焰法网,兜头罩住那顶大红花轿。
纯阳之火专克阴邪纸扎。
大网收拢,抬轿的畸形怪物被火线切割,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烧得滋滋作响。
轿厢内的骷髅新娘探出骨爪企图撕裂法网,骨指刚碰上纯阳金线,便被烧得焦黑断裂,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嚎。
后方赶来的正派弟子见两位大能占据绝对上风,纷纷拔剑诵经。
道家清心咒汇聚成洪流,响彻狭谷。
原本在谷内肆虐的喜丧魔音,被这股浩然诵经声强行盖过。
满天飘洒的血色纸钱成片化作灰烬,红白撞煞那嚣张不可一世的凶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消退。
降维压制!
在绝对的修为与针对性的法宝面前,这只有杀戮本能的大凶之物,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
狭谷边缘,巨石阴影处。
秦枫将自身气机死锁在饿鬼狱深处,冷眼注视着前方的战局。
情况不妙。
玄真老道与许统领联手,这红白撞煞撑不了多久。
一旦大凶被灭,这遮天蔽日的阴雾必然消散。
届时,自己这具客商画皮,骗骗一境喽啰尚可,绝瞒不过两名二境高手的神识探查。
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迎来的便是雷霆万钧的围剿。
必须破局!
秦枫视线紧锁在那团拼命反扑却节节败退的红白煞气上,脑海中灵光乍现。
这红白撞煞,说白了便是个集聚了海量阴煞秽气的庞大容器。
威力惊人,却是个没脑子的空壳。
没有灵智,便不懂变通,只知靠蛮力硬抗官印与纯阳火网,这才败得如此之快。
空壳缺魂。
而自己那杆插在脊椎上的残破魂幡里,正关着近八百头凶悍绝伦,狡诈多端的恶鬼!
其中不仅有十万大山里的积年老妖,更有刚被他吸干神魂的青城派弟子,以及阴水河里的百年水鬼。
这群孽障,哪个不是满肚子坏水,杀人不见血的祖宗?
借鬼养煞,移花接木!
如今饿鬼狱大成,脾土与心火相生,秦枫对万魂噬天幡的掌控力攀升到了一个全新层次。
再不必担心放鬼出笼后无法收场。
说干就干。
秦枫蛰伏在暗影中,双目微闭,双手隐于袖中飞速捏动伺鬼法诀。
饿鬼深渊逆向旋转,吞噬周遭光线与自身泄露的阴气,将隐蔽做到了极致。
同时,脊骨残幡的禁制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一丝极为细微的缝隙。
“去。”
秦枫在心底发出一声冷酷敕令。
刹那间,数百道肉眼凡胎根本无法察觉的精悍恶鬼,顺着那道缝隙鱼贯而出。
这些恶鬼被魂幡压榨得凶性大发,此刻得了释放,化作一缕缕几近透明的阴风。
贴着泥泞的地皮,绕过半空中那些正派修士的感知,犹如百川归海般,悄无声息地钻入前方那团翻滚的红白浓雾之中。
那些被吸干了精血的青城派弟子残魂,看清了半空中主持阵法的玄真老道,顿时爆发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恶鬼入阵,鸠占鹊巢。
前方战场。
大红花轿已被烧得只剩一副骨架,黑漆棺材也濒临散架。
玄真老道抚须大笑,满面红光。
他单手擎天,掌心雷霆汇聚,准备降下最后一道九霄神雷,将这煞物轰成齑粉。
“区区死物,也敢拦大路。灰飞烟灭吧!”
雷光即将劈落的刹那。
下方浓雾深处的大红花轿与黑棺,突兀地停止了所有狂暴挣扎。
前一息还疯狂咆哮的红毛僵尸闭上了嘴,惨叫的骷髅新娘放下了断裂的骨爪。
整个狭谷内的阴风,停了。
一种死寂到令人发指的诡异氛围,瞬间笼罩全场。
玄真老道面皮一僵,掌心雷霆竟顿在半空。
许统领亦是心头狂跳,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紧接着。
那被烧毁大半的花轿中,骷髅新娘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眼窝里,竟燃起了两团透着狡黠与怨毒的惨绿鬼火。
棺材里的红毛僵尸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活人骨骼错位般的脆响。
它那张僵硬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个人性化的嘲弄狞笑。
一股令人心悸,带有明确智慧与战术意图的森寒杀机,自红白煞阵中心轰然苏醒。
百鬼控煞,死物点睛。
这尊天地大凶,活了!
玄真老道掌心凝聚的雷光悬停半空,劈不下去。
许统领托举官印的手臂,亦是一阵僵硬。
浓雾中,那被纯阳火网烧去大半的大红花轿,与棺盖尽碎的黑漆棺材,仿佛同时被注入了某种骇人的灵智。
骷髅新娘空洞眼窝里燃起的幽绿鬼火,透着狡黠与怨毒。
红毛僵尸扭动颈骨,脸上扯出的嘲弄狞笑,绝非一头只知饮血的死物能做得出来。
地上那一滩滩散落的纸灰,碎布,混杂着黑甲卫的残血,此刻竟诡异地蠕动拼凑起来。
不过三两息功夫。
原本被绞杀殆尽的纸扎轿夫与麻衣抬棺人,借着满地泥血重新站起。
只是这一次,它们未像方才那般发出野兽般的无脑嘶吼,更未盲目扑杀。
这些半红半白的畸形怪物,竟各自双足分开,膝盖微屈,双手一前一后抬起。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这分明是正统修士与武道高手临敌斗法的防御起手式!
玄真老道瞳孔巨震,心头猛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装神弄鬼!管你生出什么变故,今日皆要灰飞烟灭!”
老道厉喝壮胆,掌心酝酿已久的九霄神雷轰然砸落。
水桶粗的赤红雷霆撕裂大雾,直劈下方大红花轿。
雷霆将至!
大红花轿那残破的轿幔猛然一卷,八个拼凑而成的纸扎轿夫齐刷刷抬脚。
左踏天枢,右踩天璇,进天玑,退天权!
八个轿夫步调一致,抬着花轿在烂泥中行云流水般滑出数丈。
身法变幻莫测,竟恰到好处地从神雷劈落的死角处擦身而过。
“轰!”
雷霆将泥地劈出一个焦黑巨坑,花轿却毫发无损。
玄真老道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拂尘脱手掉落,失声惊呼:“踏罡步斗?!这……这是我青城派的七星剑阵步法!见鬼了!这等天然煞物,怎么懂得玄门阵法?!”
未等老道从惊骇中回过神。
另一侧的许统领亦是遭遇了毕生难忘的认知崩塌。
他催动四品官印,淡金色的狴犴法相宛若泰山压顶,死压在那口黑棺之上。
本该被官道气运镇压得动弹不得的红毛僵尸,此刻却发出一声粗犷的冷哼。
这僵尸不张嘴咬人,也不喷吐尸毒。
它双腿扎下一个稳如磐石的马步,干瘪粗壮的右臂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刚猛无匹的半圆弧线。
腰胯发力,节节贯通。
浑身尸气竟被它强行凝聚在拳锋之上,化作实质般的武道罡气!
“砰!”
一拳轰出,正中狴犴法相的下颚。
这非是妖邪扑杀,而是大乾军中千锤百炼的陷阵破军拳!
金光激荡,官威溃散。
那尊坚不可摧的狴犴法相,竟被这僵尸一拳砸出细密的裂痕。
反震之力顺着气机倒灌,许统领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接连倒退三步。
“武道罡气?军阵杀法?这不可能!”许统领面若死灰,惊恐万状。
一头红毛僵尸,竟施展出了比他还纯熟的武道杀招!
他们自然不知。
这红白撞煞的凶壳里,早已被秦枫偷梁换柱,塞进去了八百头从万鬼窟,阴水河里拘押来的凶悍恶鬼。
刚被吸干不久的几名青城派弟子残魂,操控着纸扎轿夫,施展出自家门派的绝学步法
而那头红毛僵尸体内,则钻进了一个生前乃是武道大宗师的厉鬼。
智鬼驾凶壳,如虎添翼!
有了这群满腹阴谋诡计,身怀绝技的恶鬼做大脑,红白撞煞的战力当即呈几何级数暴涨。
逆风局势,瞬间翻盘。
“嘻嘻嘻……”
大红花轿内,骷髅新娘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
附身在这骷髅新娘体内的,正是那自恃清高,精通道法阵术的上清道统老鬼残魂。
这老鬼早就看青城派的阵法不顺眼,此刻得了凶煞之躯,当即大展淫威。
骷髅新娘掀开破烂轿帘,一步踏出花轿。
森白骨爪探入泥水中,随手抓起一把被鲜血浸透,烧得焦黑的冥钱纸灰。
手腕翻转,白骨指尖在半空飞速画符。
那些浸血的纸灰仿佛受了某种敕令,瞬间绷直,化作数百张闪烁着幽绿鬼芒的邪门符箓!
“破!”
骷髅新娘口吐人言,嗓音沙哑沧桑,透着玄门道韵。
数百张纸灰符箓逆空而上,宛若一群血色蝙蝠,精准无比地贴在玄真老道布下的“八卦纯阳网”各个阵眼节点之上。
“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响彻荒谷。
纯阳之火被这股精纯至极的道家阴煞强行冲散,金线根根断裂。
那张令邪祟闻风丧胆的八卦纯阳网,竟被这骷髅新娘用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手段,瞬间破去!
“上清敕令?!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玄真老道大口呕血,法宝被毁,道基大损,指着骷髅新娘浑身颤抖。
红白撞煞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大阵已破,群鬼反扑!
后方跟来的数十名正道精锐,沦为这群“高智商怪物”案板上的鱼肉。
一名青城派内门弟子挺剑刺向一个残缺不全的纸扎轿夫。
剑锋未至,那纸人竟诡异一扭腰肢,施展出青城派的“柳絮随风”身法,轻松避开剑刃。
紧接着,纸人那截糊着彩纸的尖锐手臂,化作一记正宗的“青城剑诀——白猿献果”,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纸片薄如蝉翼,却在煞气灌注下锋利赛过精钢。
“嗤!”
这名青城弟子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招式,头颅便冲天而起。无头尸腔喷出丈许高的血泉。
屠杀,单方面展开。
麻衣抬棺人施展擒拿手,卸掉镇邪司官兵的关节,生生扭断他们的脖子
纸扎人结成剑阵,进退有度,将正派修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各种正派玄门绝学,军中杀阵,江湖散手,在这群煞物手中信手拈来,且威力被红白煞气放大了数倍。
哀嚎震天,残肢乱飞。
正道联盟的弟子们陷入了的认知崩塌与无尽恐慌。
“为什么!它为什么会使我师傅教的剑法?!”
“这妖邪会破阵!它看出我的罩门了!”
“这根本不是红白撞煞,这是披着煞气的祖师爷显灵啊!”
道心粉碎,战意全无。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面对用自家功法屠杀自己的怪物,连反抗的勇气都被剥夺殆尽,只顾哭喊着抱头鼠窜。
玄真老道与许统领面若死灰,背靠背退到谷口边缘。
暗影深处,秦枫蛰伏于巨石后,借着饿鬼狱的吞噬之力,将自身气息敛藏得一丝不漏。
乱世争命,唯有比妖魔更凶,比恶鬼更毒。
方能踩着满地枯骨,杀出一条登仙活路!
狭谷阴风如刀。
大红花轿并着黑漆棺材轰然相撞,两股极阴煞气不再互斥,反倒水乳交融,结成一道摧城拔寨的浑浊洪流,直扑半空两名二境大能。
避无可避。
玄真老道怒喝出声,张口吐出本命飞剑。
剑芒吞吐纯阳道炁,意欲劈开眼前阴障。
端坐轿中的骷髅新娘,空洞眼窝鬼火跳跃。
她猛张白骨下颌,一口裹挟数百厉鬼怨毒的黑血喷吐而出。
黑血迎风散作漫天腥臭污雨,劈头盖脸浇在飞剑表面。
“铮——!”
飞剑发出一声凄厉悲鸣,纯阳金光当场溃散,灵性尽失,当啷坠入烂泥,化作一块废铁。
本命相连,玄真老道如遭雷击,连退数步,口呕朱红。
“道友退后!”许统领怒发冲冠,强催四品残印。残破官道气运凝作淡金屏障,死挡在玄真老道身前。
军阵杀招讲究一往无前。
那头附身红毛僵尸的武道厉鬼,一眼勘破屏障破绽。
僵尸双腿猛蹬泥淖,身形拔地而起。
它无视官威灼烧皮肉,迎着金光冲撞,硬生生撞碎屏障,欺身逼近许统领。
尸爪探出,铁钳般扣住许统领双肩。
僵尸张开獠牙阔口,对准其左臂狠狠咬下。
撕咬,拖拽,生拔!
“啊——!”
伴随凄厉惨嚎,筋膜断裂,骨骼粉碎的爆响传遍荒谷。
许统领整条左臂连同小半个肩膀,被红毛僵尸硬生生撕扯下来。
官服碎裂,黑血狂喷如瀑,染红大半个谷口。
两名二境高手一伤一退,溃败。
玄真老道肝胆俱裂。
这等通晓奇门阵法,使得武道杀招,更能张口污毁本命法宝的凶物,哪里是寻常天地孕育的红白撞煞?
分明是一头蛰伏深山,吞吐日月精华的三境绝世大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玄真老道再顾不上残存的同门手下。
他狠咬舌尖,燃烧本命精血,一把拽起断臂昏死的许统领。
脚踏残废飞剑,化作一抹狼狈遁光,头也不回逃出狭谷,钻入茫茫夜色。
正道头目弃卒保帅,落荒而逃。
失去目标的花轿黑棺,停在原地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魔威慑人。
巨石背阴处,秦枫站起身。
右手五指微张,腹部饿鬼狱黑洞忽隐忽现。
那些在煞阵里杀得威风八面的恶鬼,受万魂噬天幡血契召唤,不敢生出半分反骨。
顷刻化作数百道阴寒黑烟,贴着地皮飞速游窜,乖乖卷回秦枫脊椎深处。
群鬼撤离,红白撞煞重归死物。
残存纸人散作飞灰,僵尸栽倒烂泥,骷髅新娘化作一堆枯骨。
但,杀戮还为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