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域。锻火前线。军事指挥部。
赵天熊的"裂隙先行"提案被白渊搁置了整整十四天。
十四天里,议会的走廊上充满了各种声音,鹰派将领联名上书支持,温和派议员私下表示担忧,中立派则在等待风向。白渊本人在十四天里召开了三次议会全体会议,每一次都以"需要更多数据支撑"为由推迟表决。
赵天熊知道白渊在拖。
政客拖时间只有两种原因,要么在等更好的筹码,要么在等对手犯错。
赵天熊不打算犯错。
但他也不打算继续等。
第十五天,凌晨四点。
赵天熊独自坐在锻火前线的指挥室中。指挥室的灯光调到了最低,只有全息星图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蓝白色的星光投射在他那张合金与纳米材料构成的脸上,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而非一个活着的人。
全息星图上,虚空裂隙的轮廓在缓缓脉动。
那脉动不是幻觉,在过去十四天里,裂隙的边缘确实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张。扩张的幅度很小,每天不到零点零一光年,但趋势是确定的。裂隙在生长。
像一道伤口在撕裂。
赵天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新的侦察报告,来自第二批探测器。
第二批探测器比第一批更深入了裂隙三层。它们配备了更强的量子通讯阵列和更精密的扫描设备,代价是航程缩短,每艘探测器只能在裂隙中存活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足够了。
报告的第一部分,资源数据。
裂隙中层到深层过渡区域的资源密度比中层又高了百分之六十。其中那种未知能量晶体的储量,根据探测器的有限扫描数据推算,足够锻星域使用一千年。
一千年。
不是三百年。
一千年。
赵天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报告的第二部分,先民遗迹。
第二批探测器在中层区域发现了更多的先民建筑遗迹。这一次,探测器成功穿透了一座遗迹的外壁,进入了内部。
内部的发现令人震惊,先民的文明程度远超预估。他们的机械科技与锻星域的机道体系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但核心架构完全不同。锻星域的机道以"恒星熔炉"为能量基础,而先民的能量系统,
探测器在遗迹深处找到了一台还在运转的设备。
那台设备的能量来源不是恒星,不是核聚变,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能源。
它用的是,
灵气。
灵气驱动的机械。
赵天熊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机械和灵气的融合,在锻星域的主流认知中,这是不可能的。机械源能和灵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前者遵循物理法则,后者沟通天地法则。它们就像水和油,理论上不可能融合。
但先民做到了。
而且做得很好,那台设备在一万年(甚至更久)之后依然在运转,说明这种融合技术的稳定性远超锻星域当前的任何科技。
赵天熊翻到了报告的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只有一张图,探测器在裂隙深层拍摄的全景扫描图。
图上显示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直径约三千公里的球形空洞,位于虚空裂隙的最深处。空洞内部的时空结构已经完全扭曲,光线在那里被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空间本身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成了一团废纸又重新展开。
而在那个空洞的中心,
有一个东西。
探测器的扫描分辨率不够高,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已经足以让赵天熊的瞳孔收缩,
那是一座城市。
比先民遗迹大一百倍的城市。
它悬浮在扭曲的时空中心,没有依托任何天体。城市的建筑风格,赵天熊认出了,和先民遗迹一模一样。
但它不是废墟。
它完好无损。
一座在虚空裂隙最深处、在扭曲的时空中、安静地悬浮了一万年甚至更久的,完好无损的城市。
赵天熊关闭了全息星图。
指挥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打开了一个加密频道。
"副官。"
"将军。"
"第二批探测器的数据,不要提交给议会。"
"……将军?"
"这份数据只在我和你之间流通。议会那边,我只提交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第三部分,那张图,删除。"
"……是。"
赵天熊关闭了通讯。
他重新打开了全息星图。
蓝白色的光芒再次充满了指挥室。
赵天熊的目光落在了裂隙的另一侧,灵墟域那一侧。那些金色的光点,灵墟域的前沿据点,在裂隙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侦察报告中的另一条信息,那条他在看报告时就注意到了、但刻意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的信息:
在裂隙中层区域,探测器检测到了灵气波动。而且,波动的强度在持续增加。
这意味着灵墟域不只是在裂隙边缘建立了据点,他们在向裂隙深处渗透。
比锻星域更快、更深入。
"修仙派。"赵天熊低声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中回荡,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冷硬。
"原来就在那里。"
他转身走到墙壁前,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不是全息投影,而是手绘的,用一种古老的、在太空中早已失传的方式,以墨水和纸张绘制的星图。那是赵天熊在三十年前的那次事故中,从阵亡的老指挥官遗物中找到的。
星图上,虚空裂隙被画成了一道弯曲的黑线。
黑线的两侧,分别标注着两个词,
一侧:"机。"
另一侧:"仙。"
两个字的笔迹苍劲有力,但不是老指挥官的字。
赵天熊从来不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但他有一种直觉,写这两个字的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那道黑线。
"裂隙先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案名。
然后他收回手,走出了指挥室。
走廊上,巡逻的士兵看到他,纷纷立正敬礼。
赵天熊没有回礼。
他径直走向了前线指挥部的机库,那里停着他的专属机甲。
一台被命名为"铁狱"的第七代重型战斗星甲,通体暗灰色,高达十二米,表面覆盖着三层复合合金装甲。它的设计哲学不是速度,不是灵活性,而是,绝对的火力和防御。
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像赵天熊本人。
同一天。
灵墟域。天道阁。
太虚真人坐在天道阁最高处的阁主宝座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摞文书,全部来自灵墟域各宗门的月度汇报。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
面容慈祥。白发如雪。仙风道骨。
每翻完一份,他都会在文书的角落盖上一个小小的灵印,"已阅"。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了。
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疲态,渡劫境中期的修为让他的身体远比看上去的更强大。但他的眼睛,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在翻看文书时偶尔会闪过一丝与"慈祥"无关的光。
那是一种,精算。
不是计算数字的精算。
而是计算人心的精算。
他翻到了最后一份文书。
文书来自天璇宗,紫霞仙子沈若兰的宗门。内容是天璇宗本月的修炼进度汇报和资源需求申请。
太虚真人在文书的角落盖了"已阅"印。
然后他翻到了文书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沈若兰亲手写的。
"虚空裂隙灵气波动持续增强。疑似灵墟域内部有人在向裂隙深处输送灵气。来源不明。请阁主示下。"
太虚真人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的面容没有变化。
但他盖印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文书合上,放在了桌角。
他站起身来,走到天道阁的窗前。
窗外是灵墟域的全景,七块浮空大陆在太初星的温暖光芒中悬浮,仙山耸立,灵河蜿蜒。远处的天际线上,虚空裂隙的轮廓隐约可见,一道横跨数十光年的暗色伤疤,将银河系的一小块区域撕裂。
太虚真人看着那道伤疤。
他的右手缓缓握拳,又缓缓松开。
"灵气波动。"他低声说。"向裂隙深处输送。"
他沉默了片刻。
"方白。"他说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但语气中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忌惮。"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太虚真人转身走回桌前。
他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灵玉牌。灵玉牌的表面刻着一个符号,不是灵墟域的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符文。
那符号,如果凌曜在场,他会认出,
和他左臂上的银色纹路有三分相似。
太虚真人将灵玉牌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灵玉牌表面的符号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太虚真人睁开眼睛。
他的面容恢复了慈祥。
他将灵玉牌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翻看文书。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窗外,太初星的光芒洒落在灵墟域的每一寸土地上。
温暖的。
但在那温暖的深处,
有人在算计。
有人在隐瞒。
有人在等待。
而在虚空裂隙的最深处,那座完好的城市依然安静地悬浮在扭曲的时空中。
等待着。
等待着被人发现。
或者,
等待着被人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