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域。锻火前线。军事指挥部。
赵天熊站在全息星图前,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事正装,没有勋章,没有装饰,只有左胸口一枚暗银色的铸星徽章。那枚徽章是锻星域军方最高荣誉,"铸星勋章",只有在对虚空裂隙的探索中立下特殊功勋的将领才有资格佩戴。
赵天熊佩戴它已经三十年了。
他的面容刚毅冷酷,但这不是天生的。这是数十年的军旅生涯磨出来的。他的皮肤呈暗铜色,是长期暴露在太空辐射下的结果。面部的线条像是被风沙雕刻过的岩石,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块疤痕都是一场战斗。
全身百分之九十五的机械改造。
这个数字在锻星域的军方将领中并不罕见,很多高级将领为了追求极致的战斗力,会选择大范围的机械改造。但赵天熊的改造和其他人不同,他的改造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不弱"。
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前线指挥官。在一次对虚空裂隙的探索任务中,他的小队遭遇了时空风暴,队员全部阵亡,只有他活了下来。代价是,全身百分之七十的组织被风暴摧毁。
他被送回铸星主城时,已经是一具"半死人"。
军方的医疗团队用最顶级的合金和纳米技术重建了他的身体,骨骼、肌肉、血管、神经,几乎所有可以被替换的部分都被替换成了机械。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是一个武器。
一把被锻星域磨砺了三十年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指向虚空裂隙。
全息星图上,两大星域之间的广袤空间被标记为深紫色,那是虚空裂隙的范围。裂隙的边缘像是一条蜿蜒的伤疤,将银河系的一小块区域撕裂成了两半。
在裂隙的锻星域一侧,有十几个蓝色光点,那些是锻星域在裂隙边缘建立的前沿据点。
在裂隙的灵墟域一侧,也有若干金色光点,那些据点的存在,赵天熊也是最近才确认的。
"探查报告。"他说。声音低沉如金属撞击,没有多余的起伏。
副官递上了一份加密文件。
赵天熊接过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
报告的内容来自三天前他秘密派遣的一支小型探测队,三艘隐形无人探测舰,潜入虚空裂隙的中层区域进行为期七十二小时的侦察。
报告的要点有三:
第一,裂隙中层区域的资源密度比之前预估的高出百分之四十。其中包含多种高纯度稀有矿物和一种未知的能量晶体,初步分析显示,那种能量晶体的效能是恒星熔炉产出的机械源能的五到八倍。
第二,裂隙中层区域发现了更多"先民"遗迹。这一次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片完整的建筑群,规模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遗迹中的符号和结构已经被初步解读,它们与锻星域的机械科技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技术水平至少领先锻星域当前水平两千年。
第三,探测舰在裂隙深处检测到了灵气波动。
灵气。
这个来自灵墟域的能量体系,在虚空裂隙的深处被检测到了。
这意味着,灵墟域的人,已经进入了虚空裂隙的中层区域。
赵天熊看完了报告。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全息星图前,伸手在裂隙的中层区域划了一个圈。
"这里的资源。"他说。"如果能开采,够锻星域用三百年。"
副官没有说话。
赵天熊继续说道:"先民遗迹中的技术,如果能破解,可以让机道进化的速度提升十倍。"
副官依然没有说话。
"而灵气波动,"赵天熊的声音降了半度,",意味着修仙派已经在裂隙中布局了。他们比我们早。"
他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全息星图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张被合金和纳米材料支撑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紧贴着合金骨架,像是一层被绷紧的皮革覆盖在铁器上。
"三天前,我已经向议会提交了一份提案。"赵天熊说。"提案的内容是,在虚空裂隙中层区域建立永久性军事存在。代号'裂隙先行'。"
副官的面色微微一变。
"将军,议会那边……"
"白渊议长已经收到了提案。"赵天熊说。"他没有否决。"
"但也没有批准?"
"他不需要批准。"赵天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表情。"白渊是一个政客。政客不做决定,他们只等待别人替他们做决定。然后在事后宣称那是他们的决定。"
副官沉默了。
赵天熊走回全息星图前。
他伸出手,在裂隙的最深处,那片被标记为"未知·极度危险"的区域,点了一下。
"这里。"他说。"探测舰在这里失联了一艘。失联前传回的最后一段数据显示,裂隙最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空间折叠区。折叠区内部的时空结构已经完全扭曲,可能是某种远古力量造成的。"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几秒。
"也可能是某种……存在造成的。"
他收回手。
转身走向门口。
"发射第二批探测器。"他说。"目标,裂隙最深层。数量,十二艘。全部配备自毁装置。"
"是。"副官领命。
赵天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还有,"
"将军?"
"凌曜。年度大比的第一名。"赵天熊没有回头。"他的能力,直接操控对手纳米机器人的能力,军方需要研究。安排他到锻火前线实习。"
副官犹豫了一下。"将军,议会那边,"
"议会那边,我来处理。"赵天熊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十九岁的第四阶,他的潜力远不止此。让他在后方浪费时间,是对锻星域的不负责任。"
他推开门。
门外是锻火前线的走廊,合金墙壁上布满了战痕和补丁,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烟气和机械源能的臭氧味。远处传来机甲训练场的轰鸣声和军官的号令声。
赵天熊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每一步的间隔精确如节拍器。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从正装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块极薄的全息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份文件,不是军事文件,而是一份个人档案。
档案的顶部写着:
"凌曜。男。19岁。机道第四阶·链网境。出生地:铸星主城底层街区。父母:凌天、苏晚(均于锻星域纪年第九千八百五十二年失踪)。养父:楚钧。"
赵天熊的目光在"凌天、苏晚"两个名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
"凌天,二十年前深空探索队精英驾驶员。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截获加密信号。信号源,虚空裂隙方向。"
赵天熊将数据板收好。
他继续向前走。
步伐依然沉稳。
但在他走出走廊拐角的那一刻,他的右手,那只覆盖着合金骨架和纳米皮肤的右手,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
铸星主城。议会大楼。
白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赵天熊的"裂隙先行"提案。
他没有看提案,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他在看窗外。
铸星恒星的蓝白色光芒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的白色正装上投下冷冽的光影。
"裂隙先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那微笑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深不可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议会的官方印章。
他没有盖在提案上。
而是将印章放在了提案旁边。
"赵天熊。"他自言自语。"你以为你在主导棋局。但你不知道,这盘棋从一万年前就开始了。而你,连棋盘的全貌都没有看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铸星主城的全景在他脚下铺展,从银色的上层区到灰暗的底层街区,从繁忙的量子港到远处虚空中缓缓旋转的空间站外环结构。
一切都在运转。
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中。
但,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内袋里的那枚黑色芯片。
"太初·元初计划。"
"东上。"他低声说。"你的'计划',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窗外,铸星恒星的光芒依然冷冽。
不带温度。
像是一个持续了一万年的实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正在缓缓走向它的终局。
而在虚空裂隙的最深处,那些赵天熊的探测器正在靠近的区域,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不是生物的呼吸。
而是,空间本身的呼吸。
一起一伏。
缓慢的。
古老的。
像是一个沉睡了一万年的存在,在梦中翻了一个身。
它的"梦"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
一银。一金。
在无尽的黑暗中。
像是两颗星。
在等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