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大典之后的第十五天。

关月染照常前往悬浮石台修炼，但这一次，她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之前只远远见过一面的人。

碧落宗。火系灵脉。红发如火。笑起来两个酒窝。

那个在灵脉大典上一巴掌拍在灵脉共鸣石上的少女。

关月染在石桥的另一端看到她时，她正蹲在桥头的一块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灵草，双手抱膝，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红发在灵雾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团被扔进水墨画里的火焰。

关月染走近时，红发少女跳下了岩石。

"你就是关月染？"她双手叉腰，从头到脚打量了关月染一圈。"元灵根那个？"

"……是。"

"我叫余乐乐。碧落宗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筑基境初期。火属性。灵根中品上等，虽然跟你没法比，但在碧落宗也是百年一遇了。"

关月染看着她。

余乐乐的五官很精致，鼻梁挺秀，嘴唇微翘，一双杏眼里全是灵动的光。但她说话的方式和她的长相完全不搭，大大咧咧，毫不做作，像是一个被灵火熏大的野丫头。

"柳师姐。"关月染微微颔首。"你来这里是，"

"等你啊。"余乐乐理所当然地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了。"

"三天？"

"对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修炼，又不好意思闯进去找你，就在这儿蹲着呗。"她耸了耸肩。"反正碧落宗离这儿不远，坐灵鹤来回也就两个时辰。"

关月染有些困惑。"你找我有什么事？"

余乐乐歪着头看她。

"你觉得我会找你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没有事。"余乐乐一摊手。"我就是想认识你。"

关月染更困惑了。

余乐乐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溅在石头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莫名其妙？"

"有一点。"

"那我跟你直说吧。"余乐乐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虽然她认真起来的样子依然带着一种天生的俏皮。"灵脉大典那天，我排在你前面。我看到你上台的时候，别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因为你是方白师叔祖的弟子，大家都想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但我不一样。我看到你走上台的时候，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没有骄傲，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余乐乐说。"只有一种，我不太会形容，只有一种'安静'。那种安静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会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你只是在做你觉得该做的事。"

关月染沉默了。

“我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

余乐乐抬眸，纤细的指尖轻轻比出两根手指，眉眼坦荡又真挚。

“一种是本事比我强的，一种是活得比我自在的。”她弯了弯眼，眼底盛着纯粹的光亮，直直看向对面的关月染，“而你，两样都占了。”

话音落下，她咧嘴露出一抹爽朗鲜活的笑，毫无半分试探与算计。

“所以，我想跟你做朋友。”

关月染静静望着她。

望进那双澄澈明亮、不染半分城府的眼眸，里面干干净净，只有赤诚的交好之意。

片刻后，她唇角缓缓扬起。

那不是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疏离又客套的浅淡笑意，是卸下些许防备，发自心底的松弛笑意，温柔又真切。

“好。”她轻声应下。

余乐乐当即一拍大腿，眉眼瞬间亮得彻底，满是雀跃：“这就对了嘛！走走走，你安心去修炼，我在这儿等你。等你结束，咱们立刻去碧落大陆吃火锅！”

她语速轻快，已然开始细细安利，眼里满是期待：“碧落宗的火灵火锅可是一绝，以宗门灵火慢烹，烤得灵兽肉外焦里嫩、鲜香入骨，滋味绝了！”

“等等。”关月染闻言哭笑不得，轻声打断她，“我修炼起码要数个时辰，你在这里干等？未免太过枯燥。”

“这有什么？我早有准备。”

余乐乐笑意不减，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册古籍。封面之上，一只赤红灵凤栩栩如生，羽翼舒展，烈焰灼灼，书名赫然是《碧落天火修炼心得·第三版》。

她晃了晃手中书卷，语气洒脱：“你安心修炼就好，结束了记得找我！”

关月染凝着她坦荡纯粹的模样，心底暖意微漾，轻轻颔首：“好。”

数个时辰后，关月染收功出关，二人如约结伴，一同往碧落大陆而去。

她早听闻碧落宗火灵火锅盛名，想来滋味定然绝佳，满心期许。可这份期待，终究没能落地。

二人途经灵墟域外围的荒芜旷野时，周遭灵雾陡然翻涌，静谧的荒原骤然生出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死死锁住四方。

下一瞬，黑雾翻卷撕裂，一道庞大黑影裹挟着狂风，自浓稠灵雾深处猛扑而出！

那妖兽身形壮硕如蛮牛，通体覆满层层叠叠的暗紫鳞甲，甲片坚硬冷冽，泛着幽幽暗沉的寒光。四根粗壮兽腿宛若擎天石柱，稳稳踏碎地面碎石，头顶一对弯曲尖锐的灵角狰狞凸起，透着骇人的威压。

它一双兽瞳猩红如血，死死盯住身前二人，口鼻间不断喷吐着浑浊白气，伴着阵阵浓烈刺鼻的腐朽腥恶之气，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荒原瞬间被凶悍的兽性彻底笼罩。

"灵角蛮兽！"余乐乐的反应极快，她的身体在妖兽冲出的瞬间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火红色的灵气从她周身涌出，凝聚在右手掌心，化为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焰。"结丹级的！小心！"

结丹级。

等同于修仙体系的第四境。

关月染和余乐乐都只是筑基境，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灵角蛮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四蹄踏碎地面，朝两人直冲过来。它的灵角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灵力，那是它的攻击手段：灵角冲撞。一击之力足以将一座小山撞塌。

余乐乐没有退。

"关月染，我挡，你攻！"

她冲了上去。

右手的赤焰在一瞬间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一面直径两米的火墙。"碧落天火"，碧落宗的看家法术。灵火凝聚成的防御屏障，温度高达数千度，足以熔化普通合金。

灵角蛮兽撞上火墙。

火墙剧烈颤动，裂纹蔓延，但没有碎。灵角蛮兽的暗紫色灵力与碧落天火在碰撞点疯狂对冲，火花四溅，灵雾被高温蒸发，视野瞬间变得通透。

余乐乐被冲击力推得后退了三步，她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了三道深深的沟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松手。

"现在！"她大喝。

关月染动了。

归元仙典的法诀在她意识中自动运转，"烟霞万象·幻真诀"。

淡金色的烟霞从她周身涌出，但这一次和应对周元偷袭时不同。这一次她不是防御，而是攻击。

烟霞凝聚。

化形。

在关月染的意念引导下，那团淡金色的烟霞在一瞬间化为了三柄飞剑，不是真正的剑，而是灵气凝聚成的剑形。每一柄都通体金色，剑身上流转着细密的灵纹，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三剑齐出。

直取灵角蛮兽的三处要害，双眼和灵角根部。

飞剑的速度极快，筑基境初期的修为不足以驱动如此复杂的多重攻击，但关月染的元灵根赋予了她远超同阶的灵气操控精度。三柄飞剑在空中划出三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噗！噗！噗！"

三声闷响。

两柄飞剑刺入了灵角蛮兽的双眼，猩红色的眼珠被金色灵气贯穿，妖兽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头部猛烈摇晃。

第三柄飞剑，刺中了灵角根部。但灵角的硬度远超预期，飞剑只刺入了约一寸便被卡住，无法深入。

灵角蛮兽虽然失去了视力，但它的野性没有消失，反而被疼痛激发了更疯狂的攻击性。它开始疯狂地冲撞周围的一切，地面被踏碎，岩石被撞飞，灵雾被搅散。

"它疯了！"余乐乐喊道。"打灵角根部！那里是它的灵力核心！"

"我知道，但我的飞剑刺不进去！"

余乐乐的杏眼一转。

"我来给你开路！"

她双手合十，然后猛然分开，

"碧落天火·焚天！"

一道比之前强大十倍的火柱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不是防御性的火墙，而是纯粹的、毁灭性的攻击。火柱直径超过一米，温度达到了碧落天火的极限，接近万度。

火柱命中灵角蛮兽的灵角根部。

灵角表面的暗紫色鳞甲在万度高温下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暗紫色的灵力，像是血液。

"现在！"

关月染将剩余的全部灵力灌入了最后一柄飞剑，那柄还卡在灵角根部的金色飞剑。

飞剑在灵力的灌注下猛然旋转，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释放了全部的弹力。它撕裂了已经龟裂的鳞甲，深入了灵角根部三寸，

然后，刺中了灵力核心。

灵角蛮兽发出了一声，不是嘶吼，而是一种低沉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的悲鸣。

然后它倒下了。

像一座倒塌的山。

地面在它的身躯砸落时震颤了一下。灵雾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将它的尸体缓缓覆盖。

战斗结束。

余乐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累死老娘了。"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结丹级的妖兽，我们俩筑基境打结丹级，疯了吧，"

关月染也坐在了地上。

她的面色苍白，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灵力。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们赢了。"她说。

余乐乐看了她一眼。

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对！我们赢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关月染面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关月染！你太猛了！那三柄飞剑，帅！太帅了！"

关月染被她搂得有些不自在，她不太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

但她没有推开她。

因为，

很温暖。

这种被人搂着肩膀大笑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在山脚村庄的时候，她没有朋友。不是因为别人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不太知道怎么和人亲近。她习惯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在溪边坐到天黑。

但余乐乐不一样。

余乐乐是一个不需要你"学会亲近"的人，她会主动冲过来，搂住你，告诉你"我们是朋友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你去做各种事情。

这种感觉，

很好。

"火锅还吃吗？"关月染问。

"吃！怎么不吃！"余乐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完妖兽不吃火锅，那不是白打了？走！碧落大陆！我请客！"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走进了灵雾中。

身后，灵角蛮兽的尸体在灵雾中缓缓消融，它的灵力正在回归天地。

而在关月染不知道的地方，她的飞剑在灵角蛮兽灵力核心中留下的那道金色灵气痕迹，将在数天后被一个路过的散修发现。

那个散修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天道阁。

天道阁的记录中，会多出一行不起眼的注释：

"灵墟域外围，结丹级灵角蛮兽，被两柄筑基境飞剑击杀。击杀者，关月染。"

这行注释将被很多人看到。

其中包括，一个坐在天道阁最高处、面容慈祥但城府极深的老人。

太虚真人。

他会在这行注释旁边，轻轻画一个圈。

然后，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