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灵脉大典结束后的第二天,"元灵根"三个字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灵墟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七大浮空大陆。数十个宗门。数百个修炼家族。数千名弟子。
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万年一遇的元灵根,出在了天枢宗。"
"方白亲传弟子。"
"灵脉共鸣石都被撑碎了。"
"据说当场从引灵境突破到了筑基境。"
"天道阁的执事都吓傻了。"
这些话在灵墟域的每一个角落传播,从天枢大陆的正道宗门到碧落大陆的火系修炼圣地,从玉衡大陆的隐修之地到摇光大陆的凡人聚居区。
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崇拜。
也有人,嫉妒。
而且嫉妒的人,远比关月染想象的要多。
灵脉大典结束后的第七天。
关月染按照惯例,从天枢峰出发前往悬浮石台进行修炼。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次,从天枢峰的东门出去,沿着一条被灵雾笼罩的山间小径向北走约两里路,然后通过一段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石桥,到达那座独立的石台。
路不远。但她一般不走快,方白教过她,"修炼之人,行路也是修行。每一步都用心走,天地灵气自然会在你脚下汇聚。"
今天她走到石桥中段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石桥是悬浮在两座山峰之间的,桥面由灵玉构成,宽约三丈,两侧没有栏杆。桥下是千丈深的云海,灵雾翻涌,偶尔有灵鹤从雾中掠过。
石桥上,不应该有人。
这条路是方白为关月染专门开辟的修炼通道,除了她本人和方白之外,其他人很少来。
但今天,桥的另一端,通往石台的那一端,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天枢宗道袍的年轻修士。
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男子,道袍的袖口绣着金色边线,说明他是天枢宗内门弟子。他的修为,关月染的灵气感知告诉她,大约在筑基境中期。
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修为略低,都在筑基境初期。
关月染没有见过他们。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三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情绪。
不是善意。
"关月染?"为首的那个青年开口了。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刻意的高傲。"方白师叔祖的亲传弟子?万年一遇的元灵根?"
关月染停下脚步。
"你们是?"
"周元。"青年说。"天枢宗内门弟子。修炼二十三年。筑基境中期。"
他顿了顿。
"二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我修炼了二十三年,才到筑基境中期。而你,从引灵到筑基,只用了两个月。"
关月染没有说话。
她看出了周元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不甘。
二十三年的苦修。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缕灵气的吸纳和淬炼,都是他用时间和心血一点一滴换来的。然后忽然来了一个人,两个月就走完了他二十三年的路。
这种不甘,关月染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周师兄。"关月染平静地说。"修炼之路因人而异。快慢不代表高低。"
"因人而异?"周元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因人而异。那你知不知道,自从你来了之后,天枢宗的灵脉资源分配已经严重倾斜?方白师叔祖亲自为你开辟了独立的修炼石台,占据了天枢峰灵脉的核心节点。而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连靠近那个区域的资格都没有。"
关月染微微皱眉。
这件事她确实不知道。方白从未和她提过灵脉资源分配的问题。
"灵脉大典之后,天枢宗的灵气浓度比之前下降了百分之三,因为灵脉共鸣石碎裂释放的能量大部分被你吸收了。"周元继续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得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在刮玻璃。"你知道那百分之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十七个弟子的修炼进度被打断了。意味着有两个正在冲击结丹境的师兄功亏一篑。"
"而你,站在你的石台上,沐浴着最好的灵气,修着万年一遇的功法,什么都不用担心。"
关月染沉默了一瞬。
她想反驳,但她不确定周元说的是否属实。灵脉共鸣石碎裂时释放的能量去向,她确实不清楚。如果真的有其他弟子因此受到影响,
"所以呢?"她问。"你想怎样?"
周元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圈套即将收网的表情。
"不怎样。"他说。"只是想请苏师妹,让出那座修炼石台。"
关月染看着他。
"石台是师父为我开辟的。"她说。"如果你对此有异议,应该去找师父商议,而不是在这里拦我。"
"方白师叔祖万年不出无名殿,我怎么去找她?"周元向前走了一步。"但你不同。你每天都能见到她。你只需要,"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关月染不到三丈。
",主动提出让出石台。这对师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关月染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周元体内灵气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正常说话时应有的,它在加速,在聚集,在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运转。
他在蓄力。
关月染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师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变了,从客气变成了警告。"你确定要在方白师父的地盘上动手?"
"动手?"周元笑了笑。"我只是在和师妹切磋,同门之间的友好切磋,有什么问题吗?"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同时动了。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将关月染围在了石桥的中央。
石桥宽三丈。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逼近。
关月染退无可退,身后是千丈深的云海。
周元出手了。
不是试探。而是全力。
一道筑基境中期的法力化为一道青色的光芒,直奔关月染的胸口。那光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是切磋的力度,而是要命的力度。
关月染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归元仙典的灵气在她体内自动运转,"烟霞万象·幻真诀"在她意识到危险的瞬间自行启动。淡金色的烟霞从她周身涌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灵力屏障。
青色光芒撞上屏障。
屏障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碎。
关月染被冲击力推后了半步。她的脚后跟已经踩在了石桥的边缘。
但她稳住了。
周元的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关月染一个引灵境后期(他不知道她已经突破了筑基境)能挡住他筑基境中期的全力一击。
"一起上!"他喝道。
三个人同时出手。
三道不同颜色的法力从三个方向射向关月染,青色、赤色、白色。关月染的烟霞屏障在三道攻击的夹击下开始出现裂纹,她的灵气储备远不如三个修炼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筑基境修士。
屏障碎裂的瞬间,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无声无息。没有破空声,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预兆,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像是一片从天上落下的叶子,只是这片"叶子"的边缘,锋利到了极致。
剑光划过石桥上方的空气。
三道法力,青色、赤色、白色,在剑光掠过的瞬间同时被切断。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偏转。
是被,切。
像是三根绷紧的琴弦被同一把刀同时斩断。
法力断流。
三个人同时踉跄后退,法力反噬让他们的经脉剧痛,面色惨白。
剑光消散。
一个人从石桥的另一端走来。
月白长衫。翠玉佩。清俊面容。平静如湖的双眼。
莫观山。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古剑"观山"的剑柄上,剑没有出鞘。
刚才那道剑光,是剑意。
纯粹的剑意。不需要出鞘,不需要实体的剑刃,只需要一个念头,一道意念,便能化为足以切断筑基境法力的锋芒。
这就是化神境后期的剑修。
天枢宗首席弟子。
莫观山。
周元三人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了。
"莫,莫师兄,"
莫观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三个人,落在了石桥边缘的关月染身上。
关月染站在桥边,白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动。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但她的眼睛很亮,脊背很直。
她没有受伤。
莫观山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向周元。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莫观山很少愤怒。但他的眼神,那双永远平静如湖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不是湖了。
是冻湖。
"周元。"他说。声音温和如常,但那份温和下面有一层坚硬的、不可撼动的东西。"天枢宗的门规第三条是什么?"
周元的脸色青白交替。
"……不得私斗伤人。"
"你刚才做的,是'切磋'还是'伤人'?"
"……"
"回答我。"
"……伤人。"周元低下了头。
莫观山沉默了三秒。
"自己去戒律堂领罚。"他说。"三日内,向苏师妹当面道歉。"
"是。"周元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石桥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莫观山走到关月染面前。
"有没有受伤?"他问。
"没有。"关月染摇头。"多谢师兄。"
"不必。"莫观山微微一笑。那微笑和往常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师妹是师叔的弟子,便是天枢宗的人。天枢宗的人在天枢宗的地界上被人围攻,这不是师妹的耻辱,是天枢宗的耻辱。"
关月染看着他。
"师兄。"她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莫观山的微笑没有变。
"今天早上修炼时,灵脉的波动有些异常。"他说。"我循着波动查看,恰好路过此地。"
关月染点了点头。
她相信了这个解释,因为它合理。
但如果她再仔细一点,如果她注意到了莫观山的道袍下摆有一片极淡的露水痕迹(那是长时间站在灵雾中的证据),如果她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指节微微泛红(那是长时间握剑握得太紧的痕迹),
她可能会意识到,
莫观山不是"恰好路过"。
他从今天凌晨就开始在附近等待了。
因为他知道,灵脉大典之后,关月染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
所以他选择,守着。
从凌晨。
到清晨。
到此刻。
莫观山转过身,看着石桥下方翻涌的云海。
风从云海上吹来,拂动他的月白长衫和长发。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
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足够仔细地,看他的眼睛,
他们会发现,那面冻湖正在融化。
融化的速度很慢。
但,在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