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染在那座悬浮石台上整整修炼了三天三夜。
对她而言,那三天三夜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梦中没有画面,只有流动的灵气。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河,灵气从天地间涌入她体内,沿着归元仙典传授的路径流淌,经过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然后重新回归天地。
一呼一吸之间,灵气便完成了一次循环。
三天之后,当她睁开眼睛时,
她已经踏入了修仙之路的第二境,引灵境。
从"无灵根"到"引灵境",三天。
这个速度放在灵墟域的任何一个宗门中,都足以让所有长老的下巴掉在地上。即使是万年一遇的天灵根,从感灵到引灵也至少需要三个月。
但关月染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觉得,身体比三天前轻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她不知道自己一直背着的枷锁。
方白在石台边缘等着她。
三天了,她一直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一步。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背对着关月染,面朝云海,白衣不动如山。
"醒了?"方白没有回头。
"嗯。"关月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师父,我修炼了多久?"
"三天。"
"三天?!"关月染吓了一跳。"母亲会担心,"
"我已经让人传了信。"方白转过身来。"从今天起,你住在天枢宗。每七天回石台修炼一次。其余时间,"
她微微顿了一下。
"你该见见你的师兄们了。"
天枢宗。
青云山有七座主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峰之中,天枢峰居首,是天枢宗的所在。
天枢宗是灵墟域正道之首,不是因为它最强(最强的是天道阁),而是因为它最"正"。天枢宗的门规极严,弟子品行端正,历代宗主都是灵墟域德高望重之人。在灵墟域的宗门体系中,天枢宗的地位类似于"标准",其他宗门衡量自身时,都会不自觉地以天枢宗为参照。
关月染跟随方白来到天枢峰时,正是黄昏。
夕阳,太初星的橘红色光芒,从西方倾泻而来,将整座天枢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峰顶的建筑群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庄严,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松柏环绕,灵雾缭绕。一座巨大的钟楼矗立在峰顶最高处,铜钟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是一颗古老的心脏在缓缓跳动。
峰顶的广场上,数十名弟子正在进行晚课修炼。他们盘坐在各自的蒲团上,闭目运气,周身灵气流转。广场四周的石柱上刻着天枢宗的宗训,"正心、明道、守拙、归真",八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方白带着关月染穿过广场,走进了宗主大殿。
殿内已经有人在等了。
两个人。
第一个站在殿门左侧,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剑眉星目,一身正气。穿着一件天枢宗制式的青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朴素的黑檀木,没有任何装饰,但剑鞘表面有一层隐约的雷光在游走。
清玄真人。天枢宗二师兄。化神境后期。
他看到方白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师叔。"
方白微微点头。
清玄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关月染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剑,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试图判断它的质地。
"这就是师叔新收的弟子?"
"月染。"方白说。"关月染。"
清玄看了关月染几秒钟。
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他方正的脸柔和了不少。
"师妹。"他说。"欢迎。"
关月染还来不及回答,殿内另一个声音先响了。
"师叔。"
声音从殿门右侧传来。
关月染转头看去。
然后,她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看上去像年轻人的男子。他的外貌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但关月染隐约感觉到他的实际年龄远不止此。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貌,而是来自他的气质,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天枢宗的制式道袍,而是一件裁剪极为合体的素色长衫。没有剑,没有法宝,没有任何配饰。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翠绿色,温润通透,像是一滴凝固的春水。
他的面容,
关月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那种让人一见惊艳的俊美,而是一种更耐看的、更舒服的好看。像是一幅被反复临摹过的水墨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眉目清朗,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带着一个极淡的微笑。
但最让关月染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倒映着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事物所动。
只是,
当他看向关月染的时候,那面湖的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极轻的。
像是有一片极轻的叶子落在了湖面上。
"在下莫观山。"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如泉,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温润。"天枢宗首席弟子。师妹有礼了。"
关月染回了一礼。
"莫师兄好。"
莫观山微笑。
那微笑很得体、很温暖、很,完美。
完美到关月染没有注意到,在他微笑的同时,他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被极好地隐藏起来的,在意。
清玄在一旁说道:"观山师兄是天枢宗的大师兄,化神境后期。师妹若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问,可以请教观山师兄。师兄的剑道在灵墟域首屈一指,"
"清玄师弟过誉了。"莫观山温和地打断了他。
"没有过誉。"清玄一脸认真。"师叔亲口说过,观山师兄的'观山剑意'在同境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方白没有参与这番对话。
她站在大殿深处,看着关月染与两个师兄初次见面的场景。
莫观山的温和有礼。
清玄的刚正直率。
关月染的拘谨而得体。
三个人的互动没有任何破绽。
但方白看到了,
莫观山看向关月染时,那面平静的湖水深处的涟漪。
那涟漪太轻了。轻到除了方白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但方白注意到了。
因为她等了一万年。
一万年的等待,让她对"变数"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离开大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莫观山正在向关月染介绍天枢宗的修炼安排。他的声音温和、耐心,每一个用词都恰到好处。关月染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一对师兄妹。
再正常不过的初次见面。
方白收回目光,走进了门外的暮色中。
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里。
但如果有人,在这最后一刻,足够仔细地观察她的眼睛,他们会看到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金色流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预见了某种结局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