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主城的底层街区,是这座三百公里直径的巨型空间站中最不像"城市"的地方。
如果说铸星主城的上层是精密运转的机械心脏,那里有机神院的白色殿堂、机甲试炼场的银色穹顶、量子港繁忙的星际货运通道,那么底层街区就是这颗心脏最下端的静脉丛。暗淡、拥挤、嘈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焊接烟气和机油的味道。
底层街区的"街道"其实是空间站的维修通道,宽不过五米,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私人作坊、零件铺、改装店和廉价食物站。天花板上裸露着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偶尔会滴下几滴冷凝水,落在行人的肩头。
这里住着铸星主城最低阶的人,第一阶接引境甚至未入阶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足够的阶位积分换取上层的住房配额,只能蜗居在底层街区那些被官方划为"非标准居住区"的隔间里。
凌曜的住所就在这里。
准确地说,是一间位于底层街区第三十七号维修通道深处的隔间,二十平米,合金墙壁,一张床,一个工作台,一台数据终端。门牌号是D37-219。
每天早上六点,凌曜准时起床。
不是因为闹钟,他不用闹钟。他的生物钟精确得像一台原子钟,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起床后,他会在三分钟内完成洗漱,底层街区的水配给有限,每人每天只有十五升。然后他穿上那件穿了两年的黑色工装外套,出门。
今天的路线和过去七年一样:从D37-219出发,沿三十七号通道向西走四百米,右转进入二十二号垂直电梯井,坐电梯升到上层第四环的铸星学院区。
路上会经过"秦氏修理铺"。
铺子的老板叫秦铮。
或者更准确地说,铺子名义上的老板是秦铮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机修工。但秦铮的父亲三年前在一次机甲试炼中受了重伤,至今还在医疗舱里养着。铺子的实际经营者就成了秦铮,凌曜的同门师兄弟,楚钧的另一个学徒。
凌曜走到修理铺门口时,秦铮正在铺子前面蹲着,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对着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小型维修机器人骂骂咧咧。
"你他妈的到底哪里坏了?老子查了你三遍了!"
秦铮的嗓门很大。在底层街区这种地方,嗓门大是一种生存技能,你声音小了,零件商不搭理你,客户听不见你,连隔壁铺子的人都会默认你好欺负。
他今年二十岁,比凌曜大一岁。寸头,虎背熊腰,左脸一道疤,那道疤是十二岁时在学院打架留下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第四阶学员。秦铮打输了,但他把对方的鼻子打断了。
"你这样骂它,它也不会好。"凌曜走过来说。
秦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很憨厚,和他刚才骂人的凶相判若两人。
"曜哥!你昨天那一场太他妈帅了!"他一骨碌站起来,扳手差点甩出去。"十五秒!十五秒就把赵凯那个狗东西干翻了!我在看台上差点把嗓子喊哑了!"
凌曜面无表情:"你喊的是'打他'还是'打我'?"
"当然是打他!我还能给你喝倒彩?"秦铮一把搂住凌曜的肩膀,被凌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秦铮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凌曜不和人有肢体接触的毛病。
"对了。"秦铮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昨天比赛之后,赵家的人来过底层街区。"
凌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干什么?"
"不知道。在第三十五号通道转了一圈就走了。但我看到他们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扫描设备,那种军用级别的量子定位仪。"
凌曜没有说话。
"曜哥,你要小心。"秦铮的表情少见的认真。"赵家在铸星主城势力很大。赵天熊虽然不住在底层,但他的眼线到处都是。你昨天让赵凯输得那么难看,"
"他技不如人。"凌曜说。
"我知道。但赵家不讲这个。"秦铮挠了挠头。"他们讲面子。"
凌曜看了他一眼。
"你的机器人修好了?"
"啊?没,"
"修好了再来管我的事。"
凌曜转身继续走。
秦铮在身后喊了一句:"曜哥!中午一起吃饭啊!今天底层食堂有肉!"
凌曜没回头,但举起左手挥了一下。
秦铮咧嘴笑了。
铸星学院。
凌曜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疏远,就像一群鱼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鲨鱼,其他鱼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
凌曜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他坐了七年,没有人抢,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没有人想坐在一个永远不说话、永远不和人交流、永远面无表情的人旁边。
今天的课程是"机道进阶理论·第四阶链网境预修"。
授课的导师是学院的资深教授,机道第六阶量脑境的韩克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式数据眼镜的学者。他在锻星域学术界颇有名气,但底层出身的学员们私下都叫他"老韩头",因为他讲课总是慢吞吞的,像一台快报废的老式机器。
"……第四阶链网境的核心,在于意识与量子网络的融合。"韩克明推了推眼镜。"当你的意识成功接入星域量子网络后,你将获得远超人类极限的计算能力。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你的意识将暴露在网络之中。每一个接入量子网络的第四阶修炼者,理论上都可以被更高阶的存在入侵、读取、甚至操控。"
"所以,第三阶到第四阶的突破,不只是能量的积累,更是意志力的考验。你需要在接入网络的瞬间,确保自己的意识核心不被网络洪流吞噬。"
"这就是为什么,"韩克明的目光扫过全场,",第三阶被称为'分水岭'。能否安装核心能量炉,决定了你能否成为战斗力量。而能否安全接入量子网络,决定了你是否会成为一具被网络操控的傀儡。"
凌曜在最后一排,左手托着下巴,目光看着窗外。
窗外是铸星主城的内部空间,层层叠叠的合金结构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在更远的地方,可以通过空间站的透明穹顶看到外面的虚空,铸星恒星的蓝白色光芒穿透穹顶,在合金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影。
他在听课。
但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
他的左手,那条银色纹路覆盖的左手,正微微颤动。
不是紧张,不是疲劳。
而是他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听"这座空间站的量子网络。
自从十二岁突破第三阶核芯境以来,凌曜就发现自己拥有某种不同寻常的能力,他可以在不接入量子网络的情况下,隐约感知到网络中的数据流。就像一个没有打开收音机的人,却能隐约听到空气中的电波声。
这种感知很模糊,很微弱,但随着年龄增长,它在一点一点变清晰。
此刻,他"听"到了一些东西。
网络中有一段加密通讯,频率极高,普通第四阶修炼者根本捕捉不到。但凌曜的感知力已经超过了第四阶的范畴,他"看到"了那段通讯的源头:铸星主城上层,军事区。
通讯的内容他无法解读,加密等级太高了。但他捕捉到了通讯的关键词标签:"目标锁定""凌曜""深层扫描""机神院授权"。
凌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只是收回了感知,继续看着窗外的虚空。
课后。
凌曜没有去食堂。他回到底层街区,走进了D37-219。
关上门。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工作台上那台微型侦察机甲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从十五岁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独立设计的个人项目。不是学院布置的作业,不是任何人的委托,纯粹是出于,
好奇心。
凌曜对"未知"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心。
当他看到一台他从未见过的机甲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东西很强",而是"它为什么是这样设计的"。当他遇到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波动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它的规律是什么"。
这种好奇心让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楚钧说过,凌曜对机械结构的直觉理解力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没有之一。
但也正是这种好奇心,让他在这座崇尚力量与等级的空间站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里,人们追求的是更高的阶位、更强的战力、更多的权力。
而凌曜追求的是,理解。
理解万物运行的规律。
他拿起焊枪,继续焊接侦察机甲的量子通讯模块。
焊枪发出细微的蓝色光芒。焊接点处,两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量子导线完美地熔合在一起,精度达到了纳米级。
他的手很稳。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尖锐的兽鸣从底层街区的某个方向传来。
凌曜的手停了。
他放下焊枪,侧耳倾听。
又一声。更近了。
那不是机器的声音,空间站里没有哪种设备会发出那种声音。那是某种生物的嘶吼,尖锐、凄厉、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造物的野性。
"虚空兽?"凌曜皱眉。
虚空兽是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才发现的一种生物,它们生活在星际空间的辐射带和能量湍流中,以各种辐射和金属残骸为食。大多数虚空兽体型不大,和一条大型犬差不多,但它们的外壳坚硬如合金,爪子锋利如激光切割器,而且它们对人类的机械造物有一种本能的攻击性,可能是把机甲当成了食物来源。
在铸星主城的外围,偶尔会有虚空兽通过维修通道的排气口或废弃管道钻入空间站内部。军方的巡逻队通常会在第一时间将它们清除,但底层街区是巡逻的盲区,军方不关心这里。
第三声嘶吼。更近了。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声音和人群的尖叫。
凌曜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
三十七号通道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人们四散奔逃,零件铺的货架被撞翻,金属零件撒了一地。通道的另一端,大约五十米外,一头虚空兽正疯狂地撕咬着一台被遗弃的维修机器人。
那头虚空兽大约有一头成年狼的体型,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甲,四条腿粗壮有力,爪子嵌在合金地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燃烧的煤球。
它发现了凌曜。
赤红色的眼睛转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凌曜没有后退。
他也没有向前冲。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左手。
银色纹路亮了。
极淡的光芒,几乎看不见,但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虚空兽的动作猛地一僵。
凌曜的"解析"能力在这一刻自动激活,他"看到"了虚空兽的全部结构。鳞甲的厚度、肌肉的纤维走向、骨骼的密度分布、能量核心(是的,虚空兽体内有一个类似能量炉的器官)的位置和频率。
"能量核心频率……2.7赫兹。共振破坏阈值……4.1赫兹。"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台未完成的微型侦察机甲。
他没有时间做精密操控。他只是用银色纹路的力量对机甲内部的量子通讯模块做了一个临时改造,将它的发射频率调到了4.1赫兹。
然后他把机甲朝虚空兽扔了出去。
微型机甲在空中展开,它的四条支架在展开的瞬间开始震动,以4.1赫兹的频率发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量子脉冲。
脉冲击中虚空兽。
虚空兽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它体内的能量核心在共振脉冲下剧烈震荡,鳞甲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它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三秒后,虚空兽倒下了。
不是死了,只是能量核心被强制休眠,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凌曜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虚空兽的状态。
"只是饿了。"他低声说。他看到虚空兽的腹部扁平,鳞甲磨损严重,这是一头在虚空中流浪了很久的个体,可能是跟随某艘货船的尾流钻进了铸星主城的排气管道。
他站起来,转身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居民说:"通知巡逻队来处理。它只是暂时休眠,不要伤害它。"
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脏兮兮的壮实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穿着一件永远脏兮兮的工装,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石磊。小石头。凌曜的发小。
"曜哥!你也太猛了吧!"小石头瞪大了眼睛。"一头虚空兽,你用一个玩具就搞定了?"
"不是玩具。"凌曜皱眉。"是我的侦察机甲原型机。而且我还没完成,量子通讯模块的焊接被你打断了。"
"那,那它现在还能用吗?"
"不能了。频率脉冲烧毁了主回路。需要重新焊接。"
"……那曜哥你不是亏了?"
凌曜看了他一眼。
"一台原型机换一条通道居民的安全。"他说。"不亏。"
小石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曜哥你就是嘴硬。"他说。"你要真不在乎,就不会第一时间冲出来了。"
凌曜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那台已经报废的微型机甲,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隔间。
关上门。
他把报废的机甲放在工作台上。
看着它被烧毁的主回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遗憾。
然后他重新拿起焊枪。
从头开始。
凌晨两点,机甲修复完成。
比原来更好,他在修复的过程中改进了三个设计缺陷。
凌曜关掉焊枪,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段加密通讯的关键词:"目标锁定""凌曜""深层扫描""机神院授权"。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他低声自语。
手腕上,银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