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老人楚钧的锻造间,是整个铸星主城最安静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矛盾,锻造间应该是整座空间站中最嘈杂的地方才对。锻造锤落下时的轰鸣、合金被熔炼时的尖啸、淬火池中蒸汽升腾的嘶嘶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当场失聪。
但楚钧的锻造间不一样。
他的锻造间位于铸星主城的核心区最深处,占据了整整一个独立舱段,长三百米,宽两百米,高五十米。舱壁是三层隔音合金夹真空层的结构,内部的温度、湿度、气压全部由独立系统精密控制。
锻造间的中央有一座锻造台,那不是普通的锻造台。它由一整块寒铁系矿脉深处采出的"永固合金"打造,重达一千三百吨,表面被楚钧亲手打磨了四十年,光滑如镜。锻造台上方悬挂着一把锤子,锤头暗银色,锤柄乌黑,看上去古朴厚重,没有任何装饰。
锤名"铸星"。
整个锻星域只有两件东西叫这个名字,一是铸星主城,二是这把锤子。
两者都是楚钧的。
此刻,凌晨三点。
铸星主城的主照明系统已经切换为夜间模式,百分之八十的区域陷入黑暗,只有巡逻机甲的蓝色导航灯在走廊中缓缓移动。
锻造间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一盏极小的工作台灯亮着。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楚钧面前一小块区域,大约三十厘米见方。
楚钧坐在锻造台前的一把低矮合金凳上。
他很高大,即使坐着,也比大多数站着的人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肩膀宽厚如门板,双手粗大如蒲扇。他的右臂不是肉身,而是一条巨型机械臂,从肩关节以下全部由暗银色合金构成,关节处的液压系统在每次动作时都会发出低沉的"嘶"声。
机械臂的手掌比正常人的手掌大了三倍,五根手指粗壮如铁柱。但在需要精细操作时,那些手指可以做出比最精密的手术机器人还要细腻的动作。
此刻,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掌中,正捏着一块极小的东西。
一块金属碎片。
只有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如被暴力撕裂。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物,看上去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块废旧金属没什么区别。
但楚钧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年迈,他的身体虽然老了,但经过八阶恒体境的改造,远没有到颤抖的程度。
他在发抖,是因为他盯着这块碎片看了整整四十年,而今晚,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灯光下,碎片表面的灰黑色氧化层下面,透过那些被岁月侵蚀的裂隙,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纹路。
银色的。
极细的。
和凌曜左臂上那条一模一样。
楚钧的机械右手缓缓翻转碎片,让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它的表面。银色纹路在光线变化中时隐时现,像是一条在石头缝隙中游动的银鱼。
"四十一年了。"楚钧低声说。他的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岩石,但在深夜的寂静中,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常出现的东西,沉重。
四十一年前,他在一次深空采矿任务中,在铸星系边缘的一颗小行星内部发现了这块碎片。当时它被嵌在小行星的核心,一颗直径不到五百米的岩石球体的最深处,被层层矿石包裹,仿佛是被刻意封存在那里的。
按照常理,一块金属碎片不可能出现在一颗天然小行星的核心,除非它在小行星形成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就是说,这块碎片的历史可能比铸星系本身还要久远。
楚钧把它带了回来。
然后他花了一年时间试图分析它的成分。
失败了。
量子光谱分析,失败。中子衍射扫描,失败。分子级解构,失败。甚至他动用了机神院才有的"维度扫描仪",那台理论上可以穿透任何物质表层的仪器,也只得到了一个结果:"无法解析。材质未知。结构未知。来源未知。"
三个"未知"。
在锻星域的历史上,能让维度扫描仪给出三个"未知"的物质,只有两种,一种是虚空裂隙深处的"先民"遗迹材料,另一种是,
楚钧不愿意想第二种可能。
他把碎片收了起来。
然后,四十一年后的今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学院排名赛上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解析"能力,而那能力的外显标志,是一条银色纹路。
一条和碎片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楚钧把碎片放在锻造台上。
他的机械右手缓缓抬起,碰了碰自己的右脸,右脸的皮肤下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延伸到下巴。那是五十年前的一次锻造事故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只要技术够好,就没有锻造不了的材料"。
直到他遇到了这块碎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问碎片。
碎片当然不会回答。
但在灯光下,那道银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极短暂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亮了一根火柴。
楚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将碎片抓起来,凑近了灯光,
纹路又恢复了原样。暗淡、沉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光只是老眼昏花的错觉。
但楚钧知道不是。
因为他感觉到了,就在纹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机械右臂也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共鸣。那些隐藏在合金内部的量子线路,几乎不可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楚钧缓缓坐回凳子上。
他把碎片握在机械手掌中,握得很紧。合金手指的力量足以将一块普通钢铁捏成齑粉,但碎片毫发无损。
他闭上眼睛。
记忆涌上来。
四十一年前,他发现碎片的那一天,同一天,铸星主城发生了一次"不明系统共振"。监控记录显示,共振的源头在底层街区的一间医疗舱。
那天,一个婴儿出生了。
楚钧当时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他只是在第二天收拾工具去底层街区买零件时,偶然路过那间医疗舱,偶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婴儿哭声,偶然,
不。
不是偶然。
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的机械右臂发出了一声共鸣。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共鸣。
那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女人很瘦,脸色苍白,显然生产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初为人母的、满溢着希望的光。
"大叔,您是?"她有些警惕。
"我是铸星区的工匠。"楚钧说,"路过,听到了孩子哭声。"
他看了看婴儿。
婴儿很小,闭着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左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
楚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一些营养补给品就走了。
但那一天开始,他开始暗中关注这个孩子。
孩子叫凌曜。母亲叫苏晚。父亲叫凌天,一个在深空探索队服役的精英驾驶员。
两年后,凌天和苏晚在一次深空任务中失踪。
官方记录是"遭遇未知太空异常,全员失联"。
但楚钧不信。
因为在他暗中调查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凌天和苏晚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是在执行任务时偶然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那段信号的内容从未公开,但根据通讯日志的时间线分析,凌天在截获信号后立刻改变了航线,朝铸星系边缘方向飞去。
铸星系边缘。
那正是楚钧发现碎片的小行星带的方向。
巧合?
楚钧不知道。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养了凌曜。
那一年,凌曜五岁。瘦弱、沉默、不爱说话。但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让楚钧想起了一种人。不是天才,不是英雄,而是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还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
凌曜七岁时,楚钧开始教他锻造。
不是出于刻意的安排,而是因为有一天他发现凌曜独自蹲在他的锻造间门口,盯着那把"铸星"锤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想学?"楚钧问。
凌曜点了点头。
"锻造的第一课,耐心。"楚钧把一块最普通的合金胚料放在锻造台上。"锤一百下。每一下的力度、角度、节奏都必须一模一样。差一丝一毫,重新来。"
凌曜拿起锤子。
他的手很小,锤子很大,姿势很笨拙。
但他锤了一百下。
每一下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楚钧在一旁看着,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茶。
"臭小子。"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这里。"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此刻,凌晨三点半。
楚钧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碎片。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碎片放进一个特制的合金匣子里,锁好,然后走到锻造间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那面墙看上去和其他墙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合金板材,同样的灰色涂层。
但楚钧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个特定的位置,力道、角度、顺序都有讲究。
墙面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些东西:几块同样材质不明的碎片、一摞发黄的纸质文件(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一枚拇指大小的量子存储芯片,以及,
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致楚钧。"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楚钧认识这个字迹。
四十一年前,他在这间锻造间里第一次拜入师门时,师父教他写的第一行字,就是这种字迹。
师父的名字叫凌天。
凌曜的父亲。
楚钧把信拿出来,但没有打开。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信的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但他每次拿出来,都会重新看一遍,仿佛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曜儿体内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危险。保护他,但不要告诉他真相。时机未到。"
楚钧把信放回暗格。
他关上暗格,转身走回锻造台前。
他拿起"铸星"锤,在锻造台上放了一块新的合金胚料。
然后他开始锤。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的力度、角度、节奏都一模一样。
这是锻造的第一课。
也是他这四十一年来,每天夜里都会重复的事情,用锤声掩盖那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的秘密。
而在铸星主城底层街区的住所里,凌曜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摊开。
掌心中,那条银色纹路闪了一下。
极短暂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无数光年的虚空,轻声呼唤了他的名字。
然后,纹路暗淡。
凌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梦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座浮空的仙山,云雾缭绕,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山巅,长发如瀑。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暖。
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梦碎了。
他睁开眼睛。
凌晨四点。铸星主城的夜间模式还没有切换。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巡逻机甲的蓝色导航灯在缓缓移动。
凌曜坐起身来。
抬起左手,看着那条银色纹路。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纹路沉默不语。
但它的尽头,肩膀处,似乎比昨天又延伸了一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