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投日定在联合国大会结束后的第七天。

七天。

人类被给予七天时间来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个时间短得荒谬，但没有人在乎荒谬了。当太阳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暗一点，当海平面每一小时都在上涨，当全球粮食产量以周为单位暴跌时，七天，已经是东上和方白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你们需要足够短的时间来做决定，"东上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因为时间越长，恐慌就越深，而恐慌不会产生好决策。"

方白没有参加新闻发布会。她在日内瓦郊外的一座古老寺庙中打坐，那寺庙有一千四百年的历史，是旧地球上为数不多的、还保留着原始建筑形态的古迹。

公投的选项有三个：

A.机械飞升计划，由东上主导，全面启动数字化意识上传与合金化改造，以科技手段带领人类离开太阳系，在宇宙中寻找新的栖息地。

B.灵气修炼计划，由方白主导，开启人类基因觉醒工程，引导全民修炼灵气，以自然进化的方式带领人类适应宇宙环境。

C.留守地球，不选择任何飞升计划，留在地球上与故土共存亡。

三个选项。三条路。三种命运。

公投前的七天，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七天。

全球网络上，支持A方案的"机械派"和支持B方案的"修仙派"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论战，论战这个词太温和了，准确地说是互相撕咬。机械派嘲笑修仙派是"中世纪巫术的临终遗梦"，修仙派反击机械派是"想要把自己变成螺丝钉的疯子"。双方的论据都很充分，双方的情绪都很激烈，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在带着全人类跳崖。

而支持C方案的人，那些选择留守的人，他们很少发言。他们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安静地陪伴家人，安静地做一些已经没有意义但仍然想做的事情：最后一次浇花，最后一次做饭，最后一次看日落。

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百分之十九。"七天后，全球选举委员会的主席在直播中宣布结果时，连声音都在发抖。"选择C方案，留守地球的投票比例，是百分之十九。"

全球八十三亿人中（已从峰值一百二十亿下降至此），有十五亿七千万人选择了留守。

剩下的人，百分之四十五选择了机械飞升，百分之三十六选择了灵气修炼。

数字定格在全息屏幕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四十五比三十六比十九。

没有一个选项超过半数。

也没有一个选项低到可以被忽略。

人群开始沸腾。机械派欢呼，修仙派沉默，留守派……留守派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站在各自的地方，看着天上那颗越来越暗的太阳，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日内瓦，联合国大会场外的广场上。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三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个无法弥合的选择。

男人选了机械飞升。

他是一名工程师，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人类的未来在星辰之间。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什么会选择B，那个什么"灵气修炼"，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而妻子是一名乡村教师。她选了B。

不是因为她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而是因为，她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她不想让孩子出生在一具冰冷的金属躯壳里。

"妈妈。"小女孩仰头看着母亲，"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妻子蹲下身，抱住女儿。她的眼泪落在女儿的头发上，但她没有哭出声。

"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修炼。"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回来找你。"

"骗人。"小女孩的眼眶红了，"老师说虫洞是单向的，去了就回不来了。"

妻子说不出话了。

男人转过身来。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圈发红，但没有流泪。他走到妻子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保重。"他说。

一个字也没多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多说一个字，他就说不出那个字了。

妻子点了点头。松开手。

转身。

走进了选B的那条通道。

女孩哭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母亲的背影。男人一把抱起女儿，用力箍在怀里，不让她追。

他自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落在女儿的头顶上。

和妻子刚才的眼泪，落在同一个地方。

广场上，无数个这样的故事在同时上演。父亲与儿子选择了不同的路，兄弟走上了相反的方向，相爱的人在分岔路口最后一次拥抱，然后各奔东西。

人类把这七天称为"大分裂"。

不是因为种族分裂、不是因为信仰分裂，而是因为一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而这些命运，从此再也不会交汇。

公投结束后的第三天，全球进入紧急迁移期。

东上和方白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布虫洞即将开启。

机械派的虫洞发生器建造在木星轨道上，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环形金属结构，通体银蓝色，表面密布着数以亿计的量子线路。当它第一次启动时，整个木星的磁场都被扭曲了，木星大红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然后重新拼合。

修仙派的虫洞发生器建造在地球上，准确地说，建造在地球最深的海沟之中。它不像机器，更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灵脉节点，只不过被人引导着在正确的方向上生长。那个虫洞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温暖得不像是通往深空的入口，更像是通往另一个黎明。

两个虫洞。

两条路。

两个不同的命运。

而就在所有人忙于抉择的时候，日内瓦郊外那座古老教堂里，方白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她的瞳孔中，金色流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

"哥。"她低声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听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知道她孑然一身，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