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主城。底层街区。D37-219。
凌曜从虚空裂隙返回后的第三天,楚钧约他在锻造间见面。
时间,凌晨两点。
凌曜到的时候,锻造间的那盏极小的工作台灯已经亮了。楚钧坐在锻造台前,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杯茶。
但今天的气氛,和以往不同。
凌曜在走进锻造间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楚钧的气息不对。
第八阶恒体境的修炼者,体内的机械源能应该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平时感知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随时可以爆发。但今天,楚钧的"火山",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不是虚弱,而是,警觉。
像是一头老狮子,在黑暗中,竖起了耳朵。
"坐。"楚钧说。
凌曜坐下了。
楚钧放下茶杯,他的机械右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臭小子。"他说。"裂隙里的事,你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
"打算告诉谁?"
凌曜沉默了一秒。"暂时,只告诉你。"
楚钧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先不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站起身来,机械右臂伸向了锻造台下面的那个暗格。那个暗格凌曜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里面放着金属碎片、信件、芯片,所有和凌曜身世有关的秘密。
但今天,楚钧从暗格中取出了一样新的东西。
一枚储物空间戒。
锻星域的储物空间戒,外观和普通的金属戒指没有区别,但内部搭载了量子折叠空间技术,可以在极小的体积中存储大量物品。这种戒指在锻星域价格昂贵,底层街区的居民一辈子也买不起一枚。
楚钧将戒指放在了锻造台上。
"这是,"凌曜的目光落在了戒指上。
"你父母的。"楚钧说。"凌天和苏晚,在执行最后一次深空任务之前,把这枚戒指留在了锻造间。"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戒指里有什么?"
"你自己看。"楚钧说。"但我先告诉你,你父母在留下这枚戒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楚钧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在那一刻,闪过了一丝凌曜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慈祥,不是严厉,而是,
悲壮。
一个老兵在将最后一颗子弹交给战友时的,悲壮。
"他们说,"楚钧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凌曜需要侧耳才能听清。"'如果有一天,曜儿长大了,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找到真相。'"
凌曜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了那枚戒指。
戒指入手的瞬间,银色纹路在那一刻猛烈脉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是他体内的元初星核感知到了戒指中封存的某种东西,在呼唤它。
凌曜将意识探入了戒指的量子折叠空间,
空间不大,大约十立方米。里面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段量子录像。
一枚奇异的芯片。
一封信。
凌曜先看的信,
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在这个万年后的星际时代,纸张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物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
"致曜儿。"
凌曜的手,在拆开信封时,抖得更厉害了。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一张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写信人全部的力气:
"曜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要伤心。不要愤怒。
我们做了我们认为正确的事,就像你将来也会做的一样。
信中附有一段量子录像和一枚芯片。录像记录了我和你母亲在深空任务中的发现,关于元初核心的线索。芯片中存储着我们破解的部分加密数据,那是来自一个叫'姜衡'的人的实验记录。
姜衡,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他活了一万年以上。他策划了一场持续万年的'实验',而你,是这个实验中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不要信任议会。不要信任军方。不要信任,任何试图'使用'你的人。
但你可以信任,楚老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
最后,你体内的东西,元初核心的一半,是你母亲在怀你之前就传给你的。她接触过元初核心的碎片,那股能量穿越了时空,在你身上显化。
你不是偶然拥有的。你是,被选中的。
找到真相。保护自己。
还有,如果你将来遇到一个叫关月染的女孩,保护她。
她,和你一样,也是被选中的人。
父:凌天
母:苏晚
锻星域纪年第九千八百五十二年"
凌曜读完了信。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锻造台前,握着那张泛黄的信纸,一动不动。
银色纹路在他全身微微闪烁,但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在哀悼。
楚钧坐在对面,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锻造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底层街区永不停歇的嘈杂声从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人声、维修管道的嗡嗡声。
那些声音,是这座巨型空间站的心跳。
也是凌曜此刻,唯一能听到的,世界的声音。
"老头子。"凌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金属。
"嗯。"
"你,这十四年来,一直知道这些。"
不是疑问。
楚钧没有否认。
"我知道一部分。"他说。"你父亲在信里提到了,'楚老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他把真相分成了几份,分别交给了不同的人,我拿到的是最不危险的那一份。"
"最不危险的,是戒指里的东西?"
"不。"楚钧摇头。"最不危险的,是照顾你。"
凌曜看着他。
楚钧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都记录着十四年来他为这个孩子承受的一切。
"臭小子。"楚钧说。"你父亲让我告诉你,找到真相。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保护自己。但我,"
他的机械右臂微微颤了一下。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姜衡是什么人,不管元初核心意味着什么,"
楚钧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降到了最低。
",你先,活下来。"
凌曜低下头。
他看着手中的信,看着父亲苍劲的字迹和母亲温柔的笔触,看着那些已经被时间染黄了的纸张,
然后他将信,仔细地,折好,收入了怀中。
和芯片放在一起。
和储物空间戒放在一起。
和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责任,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
"老头子。"他说。
"嗯?"
"谢谢你。"
楚钧笑了,那笑容粗犷而温暖,像锻星恒星的光芒,虽然冰冷,但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臭小子。"他说。"谢什么,你还没给我养老呢。"
凌曜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了锻造间。
凌曜走后不到一个时辰。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楚钧一个人坐在锻造间里,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活了大半辈子磨练出来的、不需要逻辑支撑的直觉,
今晚,会出事。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锻造间的合金墙壁,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那嗡鸣不是来自墙壁本身,而是来自墙壁之外的某种力量。一种极其微弱的、但楚钧的第八阶恒体境感知力可以清晰捕捉到的,能量波动。
机械源能。
但不是铸星主城的常规源能,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高频源能脉冲。
有人,在锻造间外面,正在用高频源能脉冲扫描整面墙壁的结构,寻找,
入口。
楚钧的浑浊老眼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澈,像是一面被擦去了所有灰尘的镜子。
他放下了茶杯。
机械右臂缓缓抬起,关节处的液压系统发出了低沉的"嘶"声,全功率待命。
"来了。"他低声说。
下一秒,
锻造间的合金墙壁,被人从外面,一拳打穿了。
那只拳头,不是普通的拳头。
它由暗银色的合金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源能护膜,护膜的颜色不是标准的银蓝色,而是一种带有暗红色调的,禁忌色彩。
那不是标准的机道改造,那是,禁忌技术。
楚钧在看到那只拳头的瞬间,认出了来人。
"赵天熊的,暗卫。"
暗卫,赵天熊的私人武装。不属于锻星域军方的正式编制,只听从赵天熊一人的命令。暗卫的成员全部使用禁忌技术改造,战力远超同阶,但代价是寿命被大幅缩短。
没有人知道暗卫有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在这里。
在铸星主城的底层街区。
在凌曜刚刚离开的,锻造间。
楚钧的机械右臂在那一刻,爆发了。
第八阶恒体境的全部力量,在一瞬间涌入了机械右臂,合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蓝白色的源能光芒从每一条回路中涌出,汇聚在拳头上,化为一道足以撕裂虚空的光。
他一拳轰向了那面被打穿的墙壁,和墙壁后面的暗卫。
轰,!!
整条三十七号通道在那一拳的冲击波中震颤,合金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天花板的隔音层剥落,管道断裂,火花四溅。
但,
楚钧的拳头,没有命中目标。
暗卫在墙壁被打穿的瞬间,已经移动了。他的身体像一道暗影,在锻造间内划出了一条诡异的弧线,避开了楚钧的全力一击,然后,
他的第二拳,击中了楚钧的左胸。
那拳头上覆盖的暗红色源能,在接触楚钧身体的瞬间,穿透了他的恒体境防御,直接作用于他的内部器官。
楚钧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撞在了锻造台上。
一千三百吨的永固合金锻造台,在撞击下向后滑动了三米。
楚钧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
暗卫没有停,他从墙壁的破洞中走进了锻造间,暗银色的合金装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的面容被一层源能面罩覆盖,看不到表情。
"目标,储物空间戒。"他的声音,如果那还能叫声音的话,是经过电子合成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机械音。"交出,可活。"
楚钧从锻造台上撑起身体,机械右臂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一拳造成的内部损伤正在扩散。
"你们,"楚钧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是来杀凌曜的?"
"凌曜,是次要目标。"暗卫说。"储物空间戒,是首要目标。"
楚钧明白了。
赵天熊,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储物空间戒的存在。那枚戒指里储存着凌天和苏晚的遗物,包括关于姜衡的线索。
赵天熊想要那些线索。
楚钧低头看了一眼锻造台,储物空间戒就放在台上,距离他不到半米。
暗卫也看到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动了,暗银色的残影划过锻造间,直奔戒指,
楚钧的机械右臂,在那一瞬间,以超越第八阶恒体境极限的速度,抓住了戒指。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准备了十四年的决定。
他将戒指,塞进了自己机械右臂内部的一个暗格中,那个暗格是他亲手打造的,只有他知道打开的方式,除非将整条机械臂拆成零件,否则没有人能取出里面的东西。
暗卫的拳头在下一秒击中了楚钧的腹部。
这一次,楚钧没有被击飞。
他用机械右臂,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拳,然后,他的左手,那只肉身的、苍老的、布满老茧的左手,抓住了暗卫的手腕。
"你想要戒指?"楚钧的声音,在那一刻,不再沙哑。
而是,滚烫的。
像是一颗恒星在发出最后的光。
"来拆我的手臂。"
暗卫用力挣扎,但楚钧的左手,虽然只是肉身,却蕴含着四十年锻造积累的、超越阶位的握力。
暗卫的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击中了楚钧的身体,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内伤加重一分,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耳朵中涌出,
但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
"臭小子……"楚钧低声说,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了,意识在急速消退。"快……跑……"
凌曜在楚钧被打穿墙壁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他的量子意识在睡梦中维持着被动感知,锻造间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在第一时间惊醒了他。
他从D37-219中冲出来,纳米机器人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护甲,银色纹路全面亮起,
他只用了四十秒就跑完了到锻造间的路程。
四十秒。
太长了。
太长了。
当他到达锻造间时,
门已经被打飞了。
墙壁上有三个拳印和无数裂纹。
地板上,一滩血。
锻造台上,翻倒的茶杯和散落的工具。
以及,
楚钧。
他躺在锻造台旁边,机械右臂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左手已经松开了。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处致命伤,暗红色的禁忌源能从伤口中涌出,正在侵蚀他体内的一切。
他的眼睛,还睁着。
浑浊的,但在看到凌曜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光。
"臭小子……"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戒指……在我手臂里……他没拿走……"
凌曜蹲在他身旁,银色纹路在全身疯狂闪烁,他的手在颤抖,他想要用纳米能力修复楚钧的伤口,但禁忌源能的侵蚀已经深入了骨髓,纳米机器人在接触到禁忌源能的瞬间就被摧毁了。
"不要……浪费力气了。"楚钧的声音越来越轻。"臭小子……听我说……"
"我在听。"凌曜的声音,不再是冷峻的。不再是理性的。而是,嘶哑的、颤抖的、带着一种他十九年来从未展露过的,恐惧。
"戒指里……你父母的遗物……还有……"楚钧的机械右臂微微动了一下,暗格的指示灯闪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我放进去的……是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姜衡的……暗棋……在锻星域的……暗棋……"楚钧的声音断断续续。"你父亲……在死前……查到了一部分……他把名单交给了我……我……一直保存着……"
凌曜的手,握着楚钧的机械右臂,指节泛白。
"老头子,你别说了,我去找医疗队,"
"来不及了。"楚钧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臭小子……你听好了……"
"我在听。"
"你体内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危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楚钧的目光,在最后一刻,变得无比清澈。"你父亲说,'科学让人看见万物的规律',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降到了消失的边缘。
",'爱让人看见万物的意义'。"
然后,
铸星老人楚钧,锻星域顶级工匠,机道第八阶·恒体境,凌曜的养父兼师父,
闭上了眼睛。
机械右臂的液压系统,在主人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缓缓泄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
像是,一声叹息。
凌曜跪在楚钧身旁。
一动不动。
银色纹路在他全身缓缓脉动,三秒一次,但那脉动的节奏,在某一刻,变了。
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秒半,一秒,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像是一颗即将爆发的星。
凌曜低下头。
他的眼睛,在锻造间昏暗的灯光中,变成了金色。
不是深灰色。
是璀璨的、炽热的、足以燃烧一切的,金色。
他的手,握着楚钧冰冷的机械右臂,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了楚钧的机械臂上,沿着合金表面缓缓流淌,最终渗入了那个暗格的缝隙中。
那是凌曜十九年来的,第一滴泪。
铸星老人闭上了眼睛。
少年睁开了金色的瞳孔。
暴风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