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域。天枢大陆。
同一天。
灵墟域的天空,在今天清晨,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象。
太初星的光芒,在日出时分,忽然暗了一瞬。
极短暂的。不到一秒钟。
如果不是天道阁的灵脉监测系统自动记录了这个异常,没有人会注意到。太初星是灵墟域的根基,它的光芒已经稳定地燃烧了一万年,从未出现过任何波动。
但今天,它波动了。
天道阁的灵脉监测室中,值班的修士在查看数据时面色骤变,不只是太初星的光芒出现了波动,灵脉网络的核心节点也出现了同步的异常。
灵脉,是灵墟域的血管。
它从太初星的辐射中汲取能量,通过遍布七块浮空大陆的网络将灵气输送到每一个角落。修炼者吸纳的灵气、宗门的灵阵运转、浮空大陆的悬浮,都依赖灵脉的稳定输出。
而此刻,灵脉的核心节点,有三个出现了"枯竭"的征兆。
枯竭。
不是"减弱"。不是"波动"。
是,枯竭。
灵气从这三个节点中消失了,像是一条河流的源头忽然干涸。节点周围的区域灵气浓度在三个时辰内下降了百分之二十,那些正在修炼的弟子被强制中断了修炼,经脉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灵墟域。
恐慌开始蔓延。
天道阁紧急召开了各宗门掌门联席会议,太虚真人亲自主持。
会议的内容,无人知晓。
但会议结束后,各宗门的反应说明了一切,碧落宗加强了灵脉守护阵法,天璇宗封闭了对外通道,天枢宗,天枢宗收到了方白的一道手令:
"所有弟子不得靠近灵脉枯竭区域。违者,逐出师门。"
关月染在收到手令时正在悬浮石台上修炼,归元仙典的进阶法诀配合翠玉手镯的灵核共鸣,让她的修为在过去一个月内稳步提升到了筑基境后期巅峰,距离结丹境只差一步之遥。
她从修炼中睁开眼睛。
灵脉的异变,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灵脉监测系统,而是通过她体内的元灵根。
元灵根的本质是"身体即灵气",灵气是她的血脉。当灵脉中的灵气出现异常时,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三条血管同时干涸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体内抽走了。
关月染从石台上站起来。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不是因为修炼过度,而是因为灵脉枯竭对她的影响比对普通修炼者更大。元灵根与灵脉是直接连通的,灵脉枯竭,她体内的灵气也会随之波动。
她决定去找一个人。
灵墟域。幽冥大陆的外围。
幽冥大陆是七大浮空大陆中最神秘的一块,它是灵墟域的"禁忌之地",远古封印所在。普通修炼者不被允许靠近它,天道阁的禁令已经持续了数千年。
但在幽冥大陆的外围,距离大陆边界约五十里的灵雾之中,住着一个人。
一个隐世散修。
枯木老人。
关月染在灵雾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灵雾很浓,普通的筑基境修士在其中最多能看清三丈以内的景物。但关月染的元灵根赋予了她远超同阶的灵气感知力,她能"看"到灵雾中的灵气流向、密度和温度变化。
在灵雾最浓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枯树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那棵枯树高约三十丈,通体灰黑色,没有一片叶子。树干粗得需要十个人合抱,但它的树皮已经完全干裂,裂缝中渗出一种暗绿色的液体。树根深入地下不知多少米,在灵雾中若隐若现。
枯树下,坐着一个人。
枯木老人。
他的外貌和他的名字一样,枯瘦如柴,皮肤干裂如老树皮,双目深陷在眼眶中,几乎看不出眼珠的颜色。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过的灰色道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灵草的碎屑。
他看上去,像一棵活着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当关月染走近时,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忽然亮了。
精光内蕴。
那是一种只有修炼到极高境界的老怪物才有的眼神,外表越枯朽,内里越精纯。像是一颗被尘土覆盖了千年的宝石,你只有吹去表面的灰尘,才能看到里面的光。
"丫头。"枯木老人的声音沙哑如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摩擦。"你来了。"
"前辈知道我会来?"关月染微微一怔。
"灵脉出了问题,你这个元灵根的小丫头不来找我,那才奇怪。"枯木老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灵雾中回荡,像是乌鸦在叫。
关月染在他对面坐下。
"前辈,灵脉为什么会枯竭?"
枯木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树枝的手指,指着脚下的大地。
"丫头,你知道灵脉的根在哪里吗?"
"太初星。"
"太初星只是灵脉的'心脏'。"枯木老人说。"但心脏的血管,是从更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更深的地方?"
"虚空裂隙。"枯木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关月染需要侧耳才能听清。"灵脉的根源,在虚空裂隙的深处。太初星的辐射通过一条跨越数十光年的'灵脉主干'连接到裂隙深处的某个节点,那个节点是灵脉网络的真正源头。"
关月染的呼吸停了一瞬。
"灵脉的枯竭,不是太初星出了问题。"枯木老人继续说。"是那条灵脉主干,被人在暗中抽取了。"
"抽取?谁?"
枯木老人的眼睛在灵雾中闪烁。
"一个,比你想象的更古老的人。"他说。"一个,比灵墟域的历史还要古老的人。"
关月染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名字,但那名字模糊得像是一团雾,她抓不住。
"前辈,您知道那个人是谁?"
枯木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道袍的深处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灵玉牌。灵玉牌的表面刻着一个符号,那符号关月染从未见过,但它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只知道,"枯木老人将灵玉牌放在了关月染面前。",灵脉的枯竭,根源在虚空裂隙。如果没有人去裂隙深处找到那个被抽取的节点并修复它,灵脉的枯竭会继续扩大。三年之内,整个灵墟域的灵气将减少一半。"
"十年之内,灵气消失。"
关月染的面色彻底变了。
灵气消失,对灵墟域来说,等同于,灭亡。
"那为什么没有人去修复?"关月染问。
"因为,虚空裂隙的深处太危险了。"枯木老人说。"化神境以下的修士进去,十死无生。大乘境的修士进去,九死一生。只有渡虚境以上的强者才有可能到达灵脉主干的节点,而灵墟域目前只有太虚真人和方白达到了这个境界。"
"太虚真人不会去,他不会离开天道阁。"枯木老人继续说。"方白,"
他顿了一下。
"方白的修为,最近在下降。"
关月染的瞳孔猛地收缩。
师父的修为,在下降?
"元灵根的小丫头,你以为你的天赋是天上掉下来的?"枯木老人的目光锐利如刀。"方白把她的'根基之物'给了你,你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灵器?"
关月染的心跳猛然加速。
翠玉手镯。
方白给她的翠玉手镯。
"那个手镯,"枯木老人的声音低如耳语。",是方白的一部分修为凝聚而成的。她把它给你,代价是她自己的境界永久性下跌。"
关月染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翠玉手镯,金色暗光在翠玉中缓缓流动。三秒一次。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枯木老人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在灵雾中显得格外瘦小,但他的气场,一种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淀的、深不可测的气场,在那一刻弥漫开来。",如果要去虚空裂隙修复灵脉,你得去。"
"我?"关月染抬头。"我只是筑基境,"
"你的元灵根,可以和灵脉产生共鸣。"枯木老人说。"你不需要到达灵脉主干的节点,你只需要到达裂隙的边缘,用你的元灵根和灵脉'通话',告诉它,它被人抽血了。灵脉有自己的意识,它会自己修复。"
"但,前提是,得有人告诉它。"
关月染沉默了。
虚空裂隙。
那个横跨数十光年的、充满时空风暴和维度裂缝的中间地带。
她从未去过。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正在感受着和她一样的召唤。
关月染站起来。
"多谢前辈。"她说。"我会去找师父,"
"别找她。"枯木老人打断了她。"方白现在,需要休息。你去找她只会让她更操心。"
关月染的脚步停了。
"那我,"
"你去找你的师兄。"枯木老人说。"天枢宗的莫观山。他是化神境后期,带几个人,够了。"
关月染犹豫了一瞬。
莫观山。
自从宗门大比那晚的表白被婉拒后,她和莫观山之间就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不是敌意,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微妙。
但,
灵脉枯竭。灵墟域的生死存亡。
个人的情感,在这种事面前,不值一提。
"好。"关月染说。
她转身走进了灵雾中。
枯木老人看着她的背影,白色道袍在灵雾中渐渐模糊,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他叹了口气。
"丫头,去虚空裂隙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
关月染回头。
"什么人?"
枯木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重新变回了一棵,枯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