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域。铸星主城。底层街区。D37-219。
同一天夜里。
凌曜坐在工作台前。
他在修理一台新的微型机甲,第四代原型机。前三代的原型机在各种测试和实战中损毁了,但每一代的设计迭代都让他的工程水平提升了一个台阶。第四代已经不再是"侦察机甲"了,它的功能更全面,兼具侦察、通讯和轻型战斗能力。
但他今晚没有在动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
因为,他修不下去。
不是因为技术问题,他对第四代原型机的每一个设计细节都了然于胸。闭着眼睛都能组装。
是因为,他心不静。
从灰隼号返回铸星主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天。十天里,他的日常和以前没有区别,去学院上课(虽然他已经被"征召"了,但正式调令还没有下达),去锻造间帮楚钧干活,回隔间修理机甲。
但他的内心,和十天前完全不同了。
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东西。
元初核心。太初家族。父亲的录像。母亲的姓氏。一半银一半金。另一半在修仙派。
这些信息像是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巨大的拼图,但他只能看到拼图的边缘和零散的几块,中央的核心区域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在等。
等更多的线索出现。
也在等,
那个信号再次出现。
自从在裂隙中获得元初星核之后,他体内的银色信号就不再是"微弱"的了。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稳定的背景存在,像是心跳一样自然。他不需要刻意去"听",它就在那里。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信号不再是单向的了。
之前,信号只是从虚空裂隙深处的银色球体传来,单向的、被动的。
现在,信号有了一个"对端"。
一个在一万两千光年之外的、金色的、脉动的对端。
凌曜能感觉到它,不是清晰的感知,而是一种极其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看远处灯火的感觉。他不知道那个"对端"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他的纹路知道。
纹路会引导他。
就像在裂隙中引导他找到银色球体一样。
此刻,凌晨两点,凌曜忽然感觉到纹路的脉动频率变了。
从正常的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半。
然后两秒。
越来越快。
他猛地抬起头。
不是看向任何物理方向。
而是,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的。
来自极远处的。
像是有人在一万两千光年之外,伸出了手。
灵墟域。天枢峰。关月染的房间。
同一个时刻。
关月染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她的左手腕上,翠玉手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金色的暗光在翠绿色的玉质下缓缓流动,像是液态的黄金在一条绿色的河道中蜿蜒。
关月染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是噩梦。
是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星光。
在她的正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面容模糊,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能"看"到几样东西,银灰色的短发。深灰色的瞳孔。左臂上一条银色的纹路。
纹路在发光。
银色的光。
和她手镯中的金色暗光,一模一样的脉动频率。
那个人也在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关月染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
但在那个虚空中,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她不知道存在的门。
关月染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不是梦中的那种朦胧的清晰,而是一种比清醒时还要透彻的清晰。
她"看"到了那个人的全部,不是外貌,不是身份,而是,本质。
他和她,
是一样的。
不是性格一样,不是能力一样,不是命运一样。
而是,本源一样。
他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被分开的。被银河隔开的。但源头,是同一个。
关月染在梦中伸出了手。
那个人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虚空中,相距一尺,
没有碰到。
但在两只手掌心相距最近的那一刻,
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同时爆发。
两道光芒在虚空中交汇,不是碰撞,不是融合,而是,共振。像两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同一个音符的泛音。那共鸣从交汇点向外扩散,穿透了虚空的黑暗,穿透了星光的沉默,
一直扩散到了,
她醒来。
关月染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额头有一层薄汗。左手腕上的手镯在疯狂闪烁,金色的暗光从翠玉中涌出,在她的手指尖凝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她抬起右手,
掌心中,金色灵光也在闪。
不是因为她在运转法诀。
而是,自发的。不受控制的。
像是一颗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因为,它感应到了另一颗心脏。
关月染坐起身来。
她将左手举到面前,手镯的光芒在黑暗中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感觉到了,
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有人也在同一时刻,从睡梦中醒来。
那个人的左手,和她一样,在发光。
银色的。
关月染的嘴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概念定义的感觉。
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虽然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存在。
在一万两千光年之外。
此刻也在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关月染缓缓伸出了右手,向着虚空。
向着一万两千光年之外。
向着那个她从未见过、但感觉上已经等了一万年的人。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金色灵光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缕极细的光线,那光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它穿过窗户的缝隙,穿过天枢峰的灵雾,穿过灵墟域的大气层,
一直延伸到了,
星空。
铸星主城。D37-219。
凌曜在同一时刻,也伸出了左手。
银色纹路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穿过合金墙壁的缝隙,穿过铸星主城的穹顶,
延伸到了,
星空。
两道光。
一金一银。
从两个不同的星域升起。
穿过各自头顶的天空。
穿过各自星域的边界。
穿过横亘在两大文明之间的虚空裂隙,
在某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虚空中,
交汇了。
那交汇只持续了一瞬间。
不到一秒钟。
但在那一秒钟里,凌曜和关月染同时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源的感知。
像是两颗被银河隔开的心脏,在同一个时刻,跳了同一拍。
然后,光消散了。
凌曜收回左手。
他坐在黑暗中,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抬起左手,银色纹路在微微闪烁,但亮度正在缓缓减弱。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梦中的画面正在消散,一个模糊的人影。墨黑的长发。清澈的眼眸。左手腕上一枚翠玉手镯。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感觉到了,温暖。
一种来自极远处的、莫名的温暖。
凌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好。"
两个字。
对着一万两千光年之外的虚空。
灵墟域。天枢峰。关月染的房间。
关月染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而是用心听到的。
那两个字,穿过了银河的浩瀚,穿过了虚空裂隙的风暴,穿过了两个文明一万年的隔阂,
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意识里。
"你好。"
关月染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
而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释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盏灯。
虽然灯很远。
虽然路还长。
但,灯在那里。
她知道,灯在那里。
关月染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躺回床上。
左手腕上的手镯光芒已经恢复了平静,金色暗光在翠玉下缓缓流动,三秒一次。像是一颗安详的心脏。
关月染闭上眼睛。
嘴角的微笑还在。
铸星主城。D37-219。
凌曜也躺回了床上。
银色纹路在左臂上安静地脉动。三秒一次。
和一万两千光年之外的那颗金色心脏,
同一频率。
同一节奏。
凌曜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在微笑。
但他确实在微笑。
那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在睡着的时候带着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