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宗,后山埋渣场。
埋渣场是个荒芜的山谷,丹院的丹渣都运到这里掩埋。
丹渣中含有丹毒,如果不深埋,丹毒会散发到灵气中,再被修士纳入体内,轻则影响修为,重则性命不保。
陈长生赤着上身站在大坑中,挥动镐头刨了些土,把松土装进箩筐中,一手提着箩筐,顺着木梯送到地面,然后坐在坑边大口喘着粗气。
歇了会,他觉得已经缓过劲来,就站起身,用麻绳拴块石头垂下坑去,发现大坑已经有一丈深。再挖一尺,倒进丹渣后覆土就能足一丈厚。
丹渣掩埋的深度必须达到一丈,如果偷懒被发现了,除了要挖开重埋,还要扣一个月的俸禄。
陈长生是丹院的埋渣杂役,干一个月能得到十块灵石和三枚聚灵丹。这样微薄的收入再被扣了,是他无法接受的。
已经挖了一丈,自然不在意再挖一尺。他跳下大坑,顾不得自己仍然汗流浃背,用力挥动镐头刨土。
忽然,当的一声响,镐头砸在了硬物上,把他手臂震得发麻。他提起镐,见镔铁镐头居然被崩掉了一角。
他用镐头把浮土刮开,露出一个青色小塔。
他弯腰拿起小塔,一股清凉从掌心传入体内,燥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塔碧青色,晶莹剔透,好像是玉石雕刻的。但玉石不可能这么坚硬,能把镐头都崩坏了。
塔虽然只有巴掌大,雕刻得却十分精致。塔分九层,每层飞檐翘角,还挂着比米粒还小的铃铛。
塔门紧闭,门上雕着块匾额,上有三个字:“混元塔”
“混元塔,这是个什么玩意?不知能不能卖五块灵石。”
陈长生是杂灵根,基本上不能修炼,所以他不在意聚灵丹,也不在意宝物,脑子里装的都是灵石。
在青天宗干几年攒够了灵石,就回老家开个小铺,娶个媳妇生个娃,这是他最想要的。所以,他看到小塔,先想到的是能不能换成灵石。
他随手把小塔别在腰带上,继续挖坑。不一会,又向下挖了一尺,他这才停下手,坐在坑底拿出小塔把玩。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两声鹤鸣,陈长生抬起头向天空望去,见半空有两只仙鹤正在盘旋而下。
“是仙子。遨游九天,这才是真正的修仙。”陈长生仰着头,羡慕地看着天上的两只仙鹤,隐约能看到有穿着长裙的仙子站立在鹤背上。
要是自己能修炼,也乘鹤遨游九天,做个真正的仙人。可惜天生杂灵根,今生注定与仙缘无关。
坑口很窄,仙鹤很快从视线中消失。陈长生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揉了揉鼻头,低头继续端详小塔。
他正看着,青色小塔忽然化作一团青气钻入他左掌心。
小塔不见了,他吃了一惊,忙抬手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多了个极淡的印记,隐约是小塔的模样。
怎的钻我手里了?他用右手用力地搓印记,印记纹丝不动。
这.......他攥紧左拳又松开,转了手腕,发现左手并无异样,这才稍许放心。
“田莺姐,就在这边,咱们仔细找找。”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地面上传来。
“嗯,青气聚而不散,状若华盖,隐有青鸢之像,定是灵宝出世。”另一个女子柔声回道。
“姐你看,这坑里有人。”
陈长生听到上面有人说话时就开始爬梯子,他才从坑里探出头,脸正对着两双纤秀的绣鞋。他忙抬头往上看,眼睛不禁一亮,又连忙垂下眼皮。
一个穿着青衣的绝美的仙子正站在坑边。这仙子实在太漂亮了,比凤总管还好看三分,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只看了一眼就深刻在心里。
青衣仙子身后还跟着个紫衣仙子,虽然不如青衣仙子惊艳,也生得颇为端庄。两位仙子身后还有两只极大的仙鹤。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一旁,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
听声音,紫衣仙子是那位田莺师姐,青衣仙子叫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穿上衣服回话。”青衣仙子抬手捂住鼻子,嫌弃地说:“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陈长生这才想起自己还赤着上身,在仙子面前太失礼了,连忙从地上抓起上衣穿好,恭敬地说:“回仙子的话,在下是丹院杂役弟子陈长生,在这里正要埋丹渣。”
青衣仙子往坑下看了眼,冷笑道:“埋丹渣挖这么深的坑,哼,你骗谁呢,一定是在挖宝。”
陈长生揉了揉鼻子没回话。他心里暗自嘀咕,美人的冷笑也是笑,那俩酒窝真的好看。
田莺仙子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大坑,柔声说:“听说他们丹院有规定,丹渣要深埋一丈,为的是防止丹毒外溢。这杂役倒没撒谎。”
“哼,量他也不敢。骗我许盈盈,我把他扔坑里埋了。小子,你挖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
陈长生猜想两位仙子找的八成就是青色小塔。能惊动仙子们,小塔一定是了不得的宝物。既然值钱,他自然不肯说。而且,小塔跑进他掌心了,如果说出来,只怕仙子会斩下他的手掌。
“回仙子的话,我们每天都在这儿挖坑。这地方除了土就是石头,从没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陈长生说。
田莺抬头四顾,见附近寸草不生,一眼望去,光秃秃的除了黄土就是石块,并没什么宝物存在。她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刚才我明明看到有团青气覆盖在这一片啊,真是奇怪。”
陈长生躬着身子,低眉顺目十分恭敬,低声说:“仙子,埋渣地免不了有丹毒溢出,凝结成云也是有的。”
田莺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但又不甘心,对陈长生说:“你下去再挖三尺,看能不能挖出来什么。”
陈长生的脸顿时变成个苦瓜,眼角向下耷着,喃喃道:“仙子,下面就到石头层了......哎呦。”
他话还没说完,屁股上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人跌进坑中,又没站住,趴在地上,嘴里吃进不少泥土。
“让你挖就挖,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自称许盈盈的青衣仙子恼怒地说。
“唉,越漂亮的越惹不起。”
陈长生在坑里不敢抬头,只能暗自腹诽,还是乖乖的拿起锄头继续往下挖。才挖一尺深,就挖到了石层。不一会,他把坑里的土层全挖了出来,坑底露出褐色石头。
两位仙子见的确没有宝物,才悻悻地乘鹤离去。
陈长生见仙鹤离去,自嘲的笑了笑。漂亮又能怎样,仙子和杂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看上一眼已经是福分了。
他长出口气,从坑里爬出来,把丹渣倒进坑中,覆盖上浮土,用脚踩踏一番,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他担心两位仙子在天上窥探,也不敢查看自己的手掌,就提起镐头往沟外走去。他边走边寻思,能让两位仙子动心的宝贝肯定很值钱,说不定能换上百块灵石,今天这活干值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往上翘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出埋渣场,眼前的植物逐渐茂密,灵气也清新了些。又走了三刻,转过个山弯,丹院的红墙出现在眼前。
回来了,陈长生的心反而沉重了些。
去膳堂,又会碰见凤总管,这让他十分头疼。
丹院用到杂役的地方有三处,人数最多的是百草园,据说种植灵草的杂役有一百多号人,不过他从来没去过。其次是膳堂,有二十位大师傅,负责丹院所有长老、弟子、杂役的膳食。数最少的就是埋渣杂役,只有五个人。
王大刚,李二毛,侯登魁,莫小宝,还有他陈长生。
这一百三十号杂役都归一个人管,就是丹院大总管凤鸾。
凤鸾其实很好看。她生着一双桃花眼,高鼻梁小嘴,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比刚遇到的青衣仙子许盈盈并不差。只是她眼含秋波,太过妩媚了些。加上身材丰腴白皙,经常有意地松开胸襟,提起裙裾,不知勾住了多少丹院弟子的眼神。
身为杂役,如果和凤总管走的太近,就要承受正式弟子的怒火。
让陈长生头疼的是,这几天凤鸾盯上他了。
他每天早上要去总务厅领活,晚上还要签到,否则这一天白干。每次在总务厅见到凤鸾,都少不了被撩拨几句。
“今天丹枢房的丹渣清理得不干净,扣五块灵石。”凤鸾松开了襟扣。
“你要是舍不得灵石,晚上来我房间,还有的商量。”她又提起裙裾,白腻的小腿往上扬了扬。
陈长生当然舍不得五块灵石。他一个月才挣十块灵石,这就是一半的收入。可是他更不敢去凤鸾的房间,不用说去房间,就是站得距她近些,那股馥郁甜腻的脂粉香气都让他头晕。
我才十六岁,还是个童男。陈长生经常这样嘱咐自己。
其实,十六岁也不小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凤鸾自带风情万种的成熟韵味,陈长生不应该这般排斥。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王大刚病了。
王大刚是五个埋渣杂役中年纪最大的,身躯十分伟岸。
一个月前,凤鸾缠上了王大刚。
十五天前,王大刚病了。
八天前,他去探望过王大刚,被吓了一跳。
王大刚已经脱了形,腰佝偻着,头发全白,眼窝凹陷,面皮皱褶,看上去像个活骷髅。
他记得小时候说书先生讲过妖狐的故事,被妖狐吸了阳元的人就是这模样。
这几天,他看到凤鸾都会盯着她屁股看,想着会不会有九条尾巴现形。
“喜欢看就来我房里。”昨天在膳堂外,凤鸾发现他目光古怪,笑嘻嘻地说,吓得他落荒而逃。
此刻走到丹院外,陈长生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该看的,一定不要看。”他暗暗嘱咐自己,迈步向丹院大门走去。
来到总务厅,看到凤鸾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打了声招呼,凤鸾随口“嗯”了声就继续发呆。
他连忙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日期,扭身就走。
不知道凤鸾出了什么事,她不仅没像往日那样撩拨,连句话都没说,就好像他没来过。
陈长生走出总务厅,也不去膳堂吃饭,一路飞奔回到住处。进屋后关好门,上了门栓,又拉上布帘遮住纱窗,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抬起左手。
刚才签到的时候,他的左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现在疼痛更加强烈,让他忍不住哼出声来。
“是小塔,在搞什么名堂,可别把我的手搞残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