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把塘报折好放到一边。
“没动静才吓人。多尔衮那一路还没露面,不知道在哪儿猫着。”
“给满桂传个话,让他别光盯着城外,派斥候往北多探一探,看看多尔衮到底在什么位置。”
王承恩应声去了。
京城里的气氛比朱由检预想的要平稳。
粮价没有再涨——锦衣卫盯着,那些粮商学乖了。
皇家储银局照常营业,每天还有人来存银子。
城墙上的炮架好了,京营的兵在城头上三班倒地巡逻。
魏忠贤这些天瘦得脱了形,但干劲比谁都足。
他把司礼监的人分成了三组——一组盯前线塘报,一组管后勤调度,一组处理日常政务。
“干爹,这么下去您身体扛不住——”
“闭嘴干活。”
崔呈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第五天,大同方向终于有了消息。
多尔衮的右路军出现在了大同城北五十里外,兵力约一万五千人。
比预计的少。
满桂没有出城迎战,按照旨意坚守城池。
多尔衮在城外转悠了两天,没有攻城,反而往东移动了。
“往东?”朱由检看着地图皱了皱鼻子,“他不打大同?”
“看方向,似乎是往宣府去的。”
“宣府……独石口的侧翼。”
朱由检把蜜饯盒子推到一边,趴到地图上仔细看。
多尔衮一万五千人,不打大同,转向宣府。
如果他从宣府方向迂回到独石口的背后,袁崇焕就要腹背受敌。
“给袁崇焕发急报。多尔衮可能绕到他后面去。”
“同时给满桂传令——多尔衮既然离开了大同城外,满桂不用再死守了。让他抽一万人出来,追着多尔衮的屁股咬。不用打硬仗,骚扰就行。让多尔衮不能安安稳稳地行军。”
王承恩记完就跑。
朱由检看着地图,手指在独石口和宣府之间来回移动。
三路大军。
左路打喜峰口是佯攻,吸引注意力。
右路多尔衮绕大同转向宣府,是迂回包抄。
中路皇太极亲率主力直取独石口。
如果多尔衮成功绕到独石口背后,前后夹击袁崇焕——
“大伴。”
“奴婢——”王承恩刚跑到门口又被叫回来。
“那些地雷送到了没有?”
“三天前到的蓟镇,袁崇焕分了一半给独石口。”
“独石口的十颗地雷,让袁崇焕别只埋在前面,后路也埋几颗。”
“后路?”
“多尔衮如果绕过来,走的肯定是独石口背后的山道。那几条路窄得很,骑兵只能一列纵队通过。在那里埋上地雷,比正面管用十倍。”
王承恩这回真跑了。
朱由检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这个习惯是穿越之后才有的,前世他从来不咬。
三路大军合围独石口。
袁崇焕手里只有七千人。
够吗?
他不确定。
猫跑过来蹭他的脚,他弯腰把猫抱起来。
“你说,朕是不是该调京营出城去支援?”
猫打了个哈欠。
京营。
名义上有十万人,实际能打的不到三万。
而且大部分是步兵,机动性差,拉出城去在旷野上碰建奴骑兵,等于送死。
不能动京营。
京城是最后一道防线。
“不动。”朱由检把猫放下来,对自己说,“袁崇焕守得住。”
守不住呢?
他没让自己想这个问题。
第七天。
独石口的战报到了。
皇太极的中路军四万人出现在了独石口外。
袁崇焕没有死守关口,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主动把关口让了出来。
朱由检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让了?他把独石口让给皇太极了?”
“是。”王承恩的声音也在发抖,“袁崇焕的塘报上说,他率军退到了独石口以南十五里的一处山谷里。”
“山谷?”
“塘报上画了个简图——”
朱由检抢过简图,铺在桌上。
独石口是一个狭窄的关口,通过之后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南走十五里,地形又收窄成一条山谷。
袁崇焕放弃了关口,退到了山谷里。
他把口子让出来,让皇太极的骑兵通过关口之后进入开阔地,然后在山谷口堵住他们。
朱由检看着地图,慢慢回过味来。
“开阔地的两侧是山坡。如果在山坡上架炮——”
他猛地抬头。
“炮呢?那六门红夷大炮呢?”
“按塘报上说,袁崇焕把四门炮架在了山谷两侧的高处,另外两门放在谷口正面。”
四门炮在两翼高处,两门炮在正面。
皇太极的骑兵通过独石口后,进入开阔地,冲向山谷口。
到了谷口前面——
正面两门炮打,两翼四门炮从高处往下轰。
交叉火力。
“这个袁崇焕……”朱由检嘟囔了一句,把简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地雷呢?”
“埋在谷口前面三百步的位置,一共八颗。”
骑兵冲到三百步,踩地雷。
前排炸了,后面的停下来——然后炮开火。
“大伴。”
“奴婢在。”
朱由检把简图折好,塞回信封里。
“再给袁崇焕传句话。”
“什么话?”
朱由检想了半天,最后说了四个字。
“打完了报。”
然后他回到摇椅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朕要睡一觉。不管什么消息,等朕睡醒了再说。”
“皇爷——”
“睡。”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张了张嘴,没出声。
殿门外,魏忠贤正带着一脸焦急往这边赶。
“皇爷——”
“嘘。”王承恩把他拦在门外,“皇爷睡了。”
魏忠贤瞪大了眼。
“建奴四万人过了独石口,袁崇焕带着七千人在山谷里跟皇太极对峙——皇爷睡了?!”
“皇爷说了,打完了报。”
魏忠贤张着嘴,站在乾清宫门外的台阶上,冷风灌进他没合上的嘴里。
半晌,他转过身,往司礼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冲王承恩丢了一句。
“皇爷要是醒了,告诉他——独石口后面的山道上,满桂派了五千骑兵正在往这边赶。”
“多尔衮呢?”
“满桂留了五千人咬着多尔衮,多尔衮被缠住了,暂时过不来。”
王承恩的手攥紧了。
“那岂不是——”
“岂不是袁崇焕在山谷里只要扛住皇太极的第一波攻势,满桂的人就能从皇太极背后捅进来?”
魏忠贤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留下一句话飘在冷风里。
“袁崇焕这个疯子,赌的就是这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