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晋走了之后,朱由检一屁股坐回摇椅上。
魏忠贤在门外候着,探头探脑。
“进来。”
魏忠贤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折子和账本。
“皇爷,有几件事汇报。”
“说。”
“第一,储银局最新的存银数字——一百八十七万两。这两天新增存入的以京城中小商户为主,有几个是听说要打仗特意来存的。”
“第二,徐光启那边传来消息,地雷已经造出来二十三颗,加上之前的十几颗样品,一共三十七颗。他问送去蓟镇还是留在京城。”
朱由检想了想。
“送二十颗去蓟镇,剩下的留京城。”
“三十七颗够用吗?骑兵铺开了,地雷的覆盖面——”
“地雷不是用来铺满战场的。”朱由检拿过那碗凉粥,喝了一口,“是用来堵路口的。”
“找几个建奴最可能进攻的关口,在隘口前面埋上。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前排踩到地雷炸了,后面的马就不敢往前走。”
“马不走,骑兵的冲击力就没了。”
“趁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城头上的炮往下轰。”
魏忠贤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套打法有点意思。
“皇爷,第三件事——范永斗的回信到了。”
“终于到了。”朱由检坐直了,“说什么?”
魏忠贤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拆开,递过来。
范永斗的信写得很简短。
“草民在科尔沁的商队打听到,贺世荣已经被皇太极接见,献上了大同城防图及宣府的布防要略。”
“皇太极对贺世荣极为礼遇,赐金百两,封为‘参领’。”
“另据草民的人探听,皇太极的大军分为三路——左路由阿济格统领,出喜峰口方向;右路由多尔衮统领,出大同方向;中路由皇太极亲率,走独石口方向。”
“三路大军约定于十一月初同时发起进攻。”
朱由检看到“三路”两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不是两路。
是三路。
左路喜峰口,袁崇焕在那边堵着。
右路大同,满桂在那边守着。
中路独石口——
“独石口在哪?”朱由检把地图摊开。
王承恩帮他找到了位置——独石口在宣府以北,是长城上的一个关口,位于蓟镇和大同之间。
两道防线的接合部。
最薄弱的地方。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独石口上。
皇太极亲率中路,避开了袁崇焕和满桂,就是要从两条防线的缝隙里钻进来。
他看着地图,半天没说话。
魏忠贤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独石口现在谁守?”
魏忠贤翻了翻兵部的档案。
“宣府总兵侯世禄,但独石口只是他辖区的一个分支关口,驻军不到两千人。”
两千人。
皇太极亲率的中路军,按总兵力十万的配比,至少有四五万人。
两千对四五万。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魏忠贤。”
“老奴在。”
“去把袁崇焕那封信的内容改一下。”
“改什么?”
“不是让他守蓟镇了。让他分兵——留五千人守蓟镇的关口,自己带五千关宁军往西移动,堵独石口。”
“可独石口离蓟镇有——”
“三天的路程。来得及。”
朱由检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
“袁崇焕带五千人去独石口,加上宣府原有的两千驻军,七千人。守一个关口,足够了。”
“满桂那边呢?大同的右路——”
“满桂有三万人,守大同问题不大。右路多尔衮带的兵不会太多,顶多两万。满桂打不赢,至少能拖住。”
“蓟镇留五千人——”
“左路阿济格走喜峰口,蓟镇的城防加上五千关宁军,再埋上地雷、架上炮,够他喝一壶的。”
朱由检说完这些,靠回椅子上。
魏忠贤记了一本子,还在消化。
“皇爷,这么分兵的话,每一路的兵力都不多——”
“够了。朕不需要他们打赢,朕需要他们把三个口子堵住。”
“建奴十万人分三路,每一路也就三四万,兵力分散,就没有绝对优势了。再加上咱们有炮、有地雷、有城墙,守是守得住的。”
“关键是粮草。”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建奴绕道蒙古草原,补给线拉得老长。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不可能从沈阳一路运到这边来。”
“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拖上一个月,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朕的战略就一个字——拖。”
魏忠贤把本子合上。
“那万一他们不攻关口,绕过去呢?”
“绕过去就是野战。建奴骑兵厉害,但他们不认路。旧的城防图上的道路标注已经被咱们改了,他们照着旧图走,搞不好走进死胡同里。”
“走进——皇爷,您是说——”
“让王在晋在独石口到京城之间的几条官道上做手脚。路标改一改,桥拆一拆,关键路口埋几颗地雷。”
“不用多,让他们犯嘀咕就行。骑兵大队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魏忠贤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
记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这位爷刚才那番话,不像是一个整天嚷嚷着躺平的甩手掌柜能说出来的。
“皇爷——”
“别看我。”朱由检把脸扭过去,“朕就是瞎琢磨的,具体怎么布防让袁崇焕和满桂自己定。”
“朕继续睡觉。”
魏忠贤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大门。
皇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点上。
兵分三路的应对、以拖待变的战略、改路标埋地雷的阴招——这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操。”魏忠贤也学着朱由检的口气骂了一句,裹紧袍子,一路小跑回了司礼监。
信必须立刻发出去。
十一月初——最多还有十二天。
……
十一月初三。
蓟镇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
不是明军的炮,是建奴攻城时撞击城墙的声音——阿济格的左路军两万余人出现在了喜峰口外。
塘报用了两天跑到京城。
朱由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晒太阳。
今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这两天放了晴,难得暖和。
“喜峰口那边打起来了。”王承恩递上塘报,“蓟镇守将刘策率五千关宁军和本镇守军迎战,目前还在僵持。”
“袁崇焕呢?”
“袁崇焕三天前已经带兵到了独石口,正在加固城防。”
“大同呢?”
“暂时没有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