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城防图。”
朱由检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魏忠贤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跟宣府并称宣大防线,是蒙古草原通往京城的第二道门户。
蓟镇的旧图已经被贺世寿泄了出去。
现在,大同的图也到了皇太极手里。
从蒙古草原南下的两条主要路线,建奴都拿到了钥匙。
“贺世荣是什么时候到的科尔沁?”
“回皇爷,线人说大约三天前看到的他。但他从大同出发的时间更早,算起来——”
“算起来,他可能在宁远戒严之前就已经动身了。”
朱由检把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掉。
没味道。
“他不是被人通风才跑的。”
“他是收到了皇太极的命令,主动叛逃的。”
魏忠贤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皇爷英明。”
“英明个屁。”
朱由检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
“大同的城防图丢了,大同现在谁守?”
“大同总兵——满桂。”
满桂。
朱由检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蒙古族出身,打仗不要命,是个猛人。
“满桂手里有多少兵?”
“大同镇额定兵力五万,但实际能用的大概三万出头,空饷吃得厉害。”
“三万。”
朱由检拿过辽东的地图,又找出一张北方全境的。
两张图铺在桌上,他趴在上面看了半天。
皇太极如果从科尔沁出发,走蒙古草原南下,有两条路。
一条是东线,从喜峰口、古北口方向突破蓟镇长城,直奔京城。
这条路,袁崇焕正在堵。
另一条是西线,从大同方向突入,走宣府,同样可以到京城。
“魏忠贤。”
“老奴在。”
“你觉得皇太极会走哪条路?”
魏忠贤的脸皱成了一团。
让一个太监判断军事路线,这有点强人所难。
“老奴不懂打仗……”
“不懂就猜。”
魏忠贤硬着头皮琢磨了一会儿。
“如果老奴是皇太极,两条路的图都拿到了,那就不会只走一条。”
朱由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说。”
“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大同吸引咱们的兵力,另一路主攻蓟镇直扑京城。或者反过来——佯攻蓟镇,主攻大同。”
“不管怎么打,只要咱们猜错了主攻方向,兵力调错了,就完了。”
朱由检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魏忠贤受宠若惊,差点把头磕到地砖上。
朱由检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给满桂传旨——大同全城戒备,城防图已经泄露,所有关口的布防立刻调整。具体怎么调他自己定,朕不管。”
“再给袁崇焕补一封信——建奴可能两路并进,让他留意西边的动静,跟满桂的人保持联络。”
魏忠贤掏出小本子记。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放下笔,转过身。
“贺世寿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兵部还有别的人涉案?”
魏忠贤翻了翻袖子里的审讯记录抄本。
“有。贺世寿交代,兵部武选司有个主事叫方孝先,跟他关系很近,经常一起喝酒。他没有直接说方孝先也是细作,但提到有几次是方孝先帮他从档案房借出文档的。”
“借出来干什么?”
“贺世寿说是‘参考’。”
“参考。”朱由检冷笑了一声,“在兵部的档案房里借军事机密出来‘参考’,当朕是傻子?”
“查。方孝先,连夜查。”
“是。”
魏忠贤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皇爷,贺世寿这个案子,要不要公开?”
“公开什么?”
“就是像钱谦益那样,把他通敌的证据贴到午门——”
“不贴。”
朱由教摇头。
“钱谦益那次是为了让天下人看清东林党的嘴脸,有政治目的。贺世寿这个不一样,这涉及军事机密泄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想想,如果老百姓知道兵部里藏着建奴的奸细,城防图都泄了,他们会怎么想?”
魏忠贤打了个哆嗦。
京城的民心刚稳住,粮价刚压下来,储银局的生意刚有了起色。
这种消息一旦传开,之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费。
“老奴明白了。悄悄处理。”
“对。审完了直接砍头,不过三法司,不公开判决。对外就说贺世寿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旁的不提。”
“是。”
魏忠贤退出去之后,朱由检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盯着大同的位置发呆。
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努力当个甩手掌柜。
辽东交给袁崇焕,朝政交给魏忠贤,科技交给徐光启,银子交给储银局。
但现在这个局面,光靠别人可能不够了。
建奴十万大军,两条路线的城防图全泄了,朝廷里不知道还埋着多少颗雷。
“操。”
朱由检爆了一句粗口,把地图卷起来塞到怀里,回去躺下了。
猫跳上来蹭他的手。
“别蹭了。”
猫不听,继续蹭。
朱由检把猫推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映着烛光的影子,晃来晃去。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边上。
“明天把兵部尚书王在晋叫来,朕要见他。”
“皇爷要上朝?”
“不上朝,就叫他一个人来。”
“是。”
……
王在晋是个老官僚。
在兵部待了快十年,从主事一路爬到尚书,什么风浪都见过。
但今天早上接到旨意说皇帝要单独召见他的时候,他后背还是凉了一截。
新皇登基以来,一次都没上过朝。
朝政甩给魏忠贤,奏折甩给司礼监。
但凡被单独叫进去的人,出来之后日子都不太好过——钱谦益进了诏狱,薛凤翔被抄了家。
轮到他了?
王在晋在乾清宫偏殿外面候了小半个时辰,双腿站得有点酸。
门开了,王承恩把他领进去。
朱由检坐在一张普通的椅子上——不是龙椅,旁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王在晋。”
“臣在。”王在晋跪下磕头。
“起来坐着说话。”
王在晋谢了恩,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朱由检端着粥碗喝了一口,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你在兵部多少年了?”
“回皇上,天启元年入兵部,至今七年。”
“兵部的档案管理,是怎么个流程?”
王在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兵部文档分甲乙丙三等。甲等为绝密军事文档,包括各镇城防图、兵力部署、军械清册,存放在档案房密室内,调阅需兵部尚书或侍郎批签。乙等为一般军务文档——”
“甲等文档,最近五年有多少次借阅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