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领命走了。
朱由检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叫过王承恩。
“去跟魏忠贤说一声,今晚有大动静,让他心里有数。”
“另外,贺世寿在职方司经手过的所有文档,连夜封存。等人抓了之后,让兵部清查一遍,看看有多少机密被泄露了。”
王承恩应声去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橘猫又跑过来了,蹭着他的脚踝叫唤。他弯腰把猫捞上来,放在腿上。
建奴在兵部安了暗桩。
这意味着从天启三年开始,大明这边的军事部署,皇太极那边可能全都清楚。
锦州怎么守的、宁远的城防图、关宁军的兵力分布、各镇的粮草储备——这些东西如果全泄了,之前打的那些仗,明军吃的那些亏,就全说得通了。
猫在他腿上打了个滚。
“你说这个贺世寿,是图钱还是图别的?”
猫当然不会回答。
朱由检自己琢磨了一会儿。
图钱的好办,查家产抄了就完事。
怕的是图别的——比如全家都在建奴那边,被胁迫的;或者更糟,是真心投靠了皇太极,觉得大明气数已尽,提前给自己找了条后路。
如果是后一种,那朝廷里可能不止他一个。
“大伴。”
门口没人应。王承恩还没回来。
朱由检把猫放到摇椅上,自己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张条子。
条子上写着——“让范永斗查一下,建奴那边有没有一个叫贺世荣的山西商人,在替皇太极办事。”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查清楚之后,不要声张,密报入宫。”
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当天夜里,戌时三刻。
贺世寿骑着一头小毛驴,从兵部衙门的后门出来,沿着胡同往家走。他住在宣武门内的一条小巷里,独门独院,家里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丫鬟。
胡同很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贺世寿缩着脖子,催驴走快些。
最近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到处都在抓人查人,搞得他很不踏实。骡马市那个联络点断了之后,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往外传过消息了。
堂兄那边也没来信。
再过两天,他准备找个理由告假,离开京城回大同老家躲一阵。
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前面忽然蹿出来两个人,拽住了驴缰。
“谁——”
一块湿布从后面捂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几双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和腰,把他从驴背上拖下来,摁倒在地。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息。
贺世寿被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辆马车里,车帘一放,在夜色中消无声息地驶向了诏狱方向。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头小毛驴还站在原地,茫然地甩了甩耳朵。
同一时刻,大同。
三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围住了贺世荣在城南的一座院子。
院门踹开之后,院子里空空荡荡。
灶台是冷的,床铺上落了灰。
人早走了。
带队的锦衣卫百户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后院的柴火堆下面挖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封满文书信和二十两金子。
但贺世荣本人,已经不知去向。
消息在次日清晨传回了京城。
朱由检听完,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跑了?”
“跑了。据大同那边的线人回报,贺世荣在五天前就离开了大同,去向不明。”
“五天前。”朱由检嚼着苹果,算了一下时间。
五天前,正好是宁远城戒严的消息传开之后。
有人给贺世荣通了风。
“通风的人是谁?”
田尔耕摇头。
“还在查。大同的锦衣卫封锁了几条出城的路,但贺世荣如果走了草原上的小路,就很难追了。”
朱由检把苹果核扔掉,擦了擦手。
“贺世寿审出什么了?”
田尔耕掏出一份口供。
“这人比预想的软。刑具一摆出来就全招了。”
“他说自己是天启五年被堂兄拉下水的,建奴每年给他八百两银子,他负责把兵部的机密文档抄录后通过骡马市的联络点往外传。”
“传了多少?”
“他自己说,大约抄了四十多份文档。包括辽东各镇的兵力分布图、关宁防线的城防图、蓟镇的关口布防——”
“蓟镇的?”
“有。去年才抄的。”
朱由检的手停在半空。
蓟镇的关口布防图泄了。
皇太极手里有蓟镇的详细防御图。
他现在集结十万大军绕道蒙古南下,走的每一步,都是照着地图上明军最薄弱的地方来的。
“田尔耕。”
“臣在。”
“把贺世寿交代的所有泄露文档列一份清单,今天之内送到袁崇焕那里。”
“让他知道,建奴手上有什么牌。”
“另外——”
朱由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贺世寿在兵部待了四年,四年里跟他走得近的人,一个一个地查。”
“不查清楚,朕睡不踏实。”
田尔耕退下去了。
朱由检站在窗前,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街上叫卖的声音,混着兵甲碰撞的响动——京营的兵在城墙上换防。
猫从摇椅上跳下来,窜到他脚边。
“建奴知道蓟镇的防线怎么布的。”他低头看着猫,嘟囔了一句。“那朕得让袁崇焕把防线重新布一遍。”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改布防来得及吗?袁崇焕才到蓟镇,还没站稳脚跟。建奴的前锋说不定已经过了科尔沁,半个月之内就会出现在蓟州城下。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一小片。
“大伴。”
“奴婢在。”
“让魏忠贤把那个地雷的事催一催。徐光启说有十几颗样品——不管够不够,先送到蓟镇去。”
“还有,那八门炮——留四门守京城,另外四门也送去蓟镇。”
王承恩刚应声,朱由检又改了主意。
“不,六门送去,留两门守京城就够。”
“建奴没有攻城器械,两门炮加京营的弓弩,守北京够了。”
“蓟镇不一样。袁崇焕手里兵少,得靠火力补。”
王承恩记下来,匆匆出去。
朱由检把那张写了几个字的纸揉成团扔掉,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他写了一封完整的信,给袁崇焕。
信不长,三件事。
第一,建奴手里有蓟镇的旧防御图,所有关口的布防必须立刻调整,跟旧图对不上才安全。
第二,六门红夷大炮和十几颗地雷正在路上,预计五天后到达蓟镇。
第三——朱由检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写了一句话。
“朕不调京营出城,京城自守。全部机动兵力归你调配。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拖。朕等你的好消息。”
写完,吹干墨,封好,叫小太监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是魏忠贤。
他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朱由检从没见过——像是惊慌和愤怒搅在了一起。
“皇爷!大同那边传来紧急消息——”
“贺世荣没跑出去。他投了建奴。”
“在科尔沁部落的营地里,有人看到他跟皇太极的使者坐在一起。”
朱由检手里的笔停了。
“他带走了什么?”
魏忠贤的声音发紧。
“大同的城防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