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通州的粮仓开了门,一车接一车的粮食沿着官道往京城运。
消息传得比粮车快。下午的时候,京城几家跟风涨价的粮铺掌柜就坐不住了——孙福禄都认怂了,他们还撑什么?
到了第三天,京城的米价从四两跌回了一两八钱。再过两天,跌到了一两四钱,比建奴南下的消息传开之前还低。
皇家储银局门前的放粮点,从开张的第一天起就排了长队。
每户每天五斤,一两二一石的价格。老百姓拿着户籍簿子来买粮,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排队的人群里议论纷纷。
“朝廷这回办了件人事。”
“可不是嘛。外面粮铺卖四两一石的时候,朝廷一两二就卖给咱们。”
“听说这粮食是皇上让钱庄拿银子买的?”
“是。皇家储银局掏的钱,十五万两银子买了十万石粮。”
“皇上这个钱庄,还真办了点正事。”
这句话传开之后,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来皇家储银局存银子的人,反而变多了。
原本建奴南下的消息传开后,魏忠贤最担心的就是挤兑。他提前准备了一套说辞,让掌柜的挨个劝那些来取银子的商户。
结果取银子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总共不到两万两。
而新存进来的,三天就有五万两。
魏忠贤拿着账本愣了半天,不太敢信。
“怎么回事?建奴要来了,这帮人不把银子搁家里藏着,反而往钱庄里塞?”
崔呈秀也不理解,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带回一个说法。
“干爹,百姓的意思是——建奴要是打进来了,银子放家里也保不住,不如存在朝廷这里。朝廷要是没了,银子在哪儿都没用。朝廷要是赢了,银子一文不少拿回来。”
“还有人说,自己存的银子能帮朝廷造炮打建奴,一举两得。”
魏忠贤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皇上那招放粮的棋,原来走到这一步了。”
“什么意思?”
“十五万两买了粮,表面上看是亏了。但这一手让老百姓信了朝廷——朝廷不光收银子,还会在关键时候拿银子出来给大伙用。”
“信了朝廷,就信了钱庄。信了钱庄,银子就继续往里流。”
“进来的银子比出去的十五万两多得多。”
崔呈秀这回没挨耳光,因为他没开口。
魏忠贤拿起朱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字——“崇祯元年十月,储银局累计存银一百七十二万两。”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盯着窗外。
蓟镇那边传来消息——袁崇焕已经带了一万关宁军抵达蓟州,正在加固城防。
京城的城墙上,徐光启派人架了六门红夷大炮,另外两门还在最后的调试。
田尔耕的锦衣卫在全城搜了一遍,又抓到两个跟建奴有关联的可疑人员,正在审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乾清宫里,朱由检吃完了那碗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御厨终于把火候调对了。
“大伴,让魏忠贤把钱庄最新的账目送过来,朕看看。”
“是。”
“还有——袁崇焕到蓟镇了没有?”
“昨天到的。”
“好。给他再传句话。”
“什么话?”
朱由检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告诉他,建奴如果真的来了,不用急着决战。拖住就行。”
“冬天来了,建奴没有粮草补给,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朕不需要他打赢,朕只需要他不输。”
王承恩记下来,正要出去。
“等等。”
朱由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铁钉’查到了没有?”
“还没有。田尔耕说线索断在了骡马市那个死掉的细作身上。”
朱由检皱了皱鼻子。
“让范永斗来一趟。”
“范永斗?”
“他的商队跑关外,跟蒙古人、建奴都有渠道。让他去查查,建奴在京城最深的那颗钉子,到底钉在了谁的身上。”
王承恩刚应声,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田尔耕满头大汗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爷!骡马市那个细作的铺面重新搜了一遍——在墙砖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封密信!”
“‘铁钉’的身份——查到了!”
……
田尔耕把那封密信双手呈上。
信是用汉文写的,但措辞很古怪,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才是真正的内容。
锦衣卫的密码房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把原文翻出来。
朱由检接过翻译好的原文,只看了一遍。
“兵部职方司郎中——贺世寿。”
这个名字王承恩和田尔耕都不陌生。
兵部职方司,管的是什么?军事地图、各镇兵力部署、边防要塞的城防图纸、每年各地的军事调动计划。
大明朝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全在职方司手里。
“铁钉”钉在兵部职方司的郎中身上。
朱由检把翻译稿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贺世寿,什么时候进的兵部?”
田尔耕早查过了。
“天启三年。进士出身,先在刑部干了两年,后来调到兵部。在职方司待了四年,一直没升也没降。”
“家里什么情况?”
“山西大同人。老家有个远房堂兄在大同做边贸——”
“等等。”朱由检抬了一下手。“山西大同做边贸?”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紧挨着蒙古草原。做边贸的商人跟蒙古人打交道是常事,但这也意味着——跟建奴搭上线的机会多得是。
“他的堂兄叫什么?”
“贺世荣。”
“查过没有?”
“正在查。大同那边的线人回报还没到。”
朱由检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不等了。”
田尔耕愣了。
“先抓贺世寿。”
“皇爷,现在抓的话,贺世荣那边得到消息可能会跑——”
“两头一起动。让大同的锦衣卫同时抓贺世荣。”
朱由检停下脚步。
“田尔耕,你想过没有——建奴这次为什么能绕道蒙古?”
田尔耕没跟上。
“绕道蒙古,要经过哪些地方?走哪条路?沿途有没有明军的关卡?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扎营?”
“这些信息,普通的蒙古牧民知道吗?皇太极的探子能搞到吗?”
田尔耕的后背发凉了。
“这些东西——都在兵部职方司的档案里。”
“对。”朱由检坐回椅子上。“‘铁钉’不是普通的探子,他是建奴插在大明心脏上的一根针。”
“皇太极每一次出兵,路线、时机、兵力分配,都算得精准。你以为他是天纵奇才?他是有人在替他看牌。”
殿里安静了几息。
“今晚就动手。”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抓了之后直接押进诏狱,不走刑部、不走大理寺,锦衣卫自己审。”
“动刑呢?”
“该用什么用什么。朕要知道他给建奴传了多少东西,传了多久,还有没有别的人。”
“是。”
田尔耕转身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他。
“别惊动兵部其他人。贺世寿今天正常上值了没有?”
“上了。”
“好,等他下值回家再抓。在兵部里动手太招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