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在城里蔓延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而比恐慌蔓延得更快的,是粮价。
三天之内,京城的米价从每石一两二钱涨到了每石二两五钱。
到了第四天,直接蹿到了三两八钱。
前门大街上最大的粮铺“丰裕号”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拐到了胡同尽头。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旁边立着一块新写的牌子——“精米每石四两,粗米每石二两八钱。每人限购一斗。”
“四两一石?你怎么不去抢!”
排在前面的一个汉子拍着柜台,青筋暴跳。
“这位爷,不是小人黑心,是进货的价格涨了。”掌柜的两手一摊,“通州那边的粮商要三两五一石,小人总得加点运费吧?”
“放屁!上个月还一两二,半个月就涨三倍?”
“您要不买就让后面的人买,后面排着呢。”
汉子咬着牙掏出了银子。
他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钱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凑出来的碎银子不够买半斗米。
“掌柜的,能不能赊——”
“不赊。”
女人被挤出了队伍,站在街边,眼泪吧嗒吧嗒掉。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几十家粮铺门口同时上演。
锦衣卫的暗探把各家粮铺的价格记了一本册子,当天下午就摆在了朱由检的桌上。
朱由检翻了两页,把册子合上了。
“最高的涨到四两了?”
王承恩点头。
“几家大粮铺联手涨价,小铺子跟风。城里的百姓买不起粮食,已经有人开始闹了。”
“闹到什么程度?”
“今天上午城南有一家粮铺被砸了,掌柜的被打得鼻青脸肿,粮食被抢了大半。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的时候,抢粮的人已经跑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了两步。
粮价的问题比建奴来得还紧迫。建奴打过来至少还有十天半个月,但老百姓今天就要吃饭。
“这帮粮商,背后有没有人?”
“据锦衣卫查探,京城几家最大的粮铺,有三家是漕运总督手下的人开的,还有两家跟户部的一个郎中有关系。”
朱由检哼了一声。
“去叫田尔耕。”
田尔耕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这几天他没怎么睡觉,抓细作抓粮价两头跑。
“皇爷。”
“粮商的名单整理好了?”
“整好了。”田尔耕掏出一份册子。“京城涨价超过三成的粮铺一共二十七家,其中涨价最狠的五家,是京城粮行会长孙福禄名下的。”
“孙福禄什么来路?”
“山东人,早年做漕粮生意起家,跟漕运衙门的关系很深。在京城、天津、通州都有粮仓,据说手里囤了至少十万石粮食。”
“十万石。”朱由检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京城一百多万人口,按每天消耗三千石算,十万石够吃一个多月。这么大的量捂在一个人手里,他不放货,市面上的粮价就下不来。
“抓了吗?”
“还没有。皇爷之前说的是涨价超三成就抄家,孙福禄名下的铺子涨得最凶,但他本人不在京城。”
“在哪儿?”
“通州。据说在那边盯着粮仓。”
朱由检想了想。
“别抓他。”
田尔耕一愣。
“让人去通州给他带个话。”朱由检从桌上拿了张空白纸,写了几行字。
田尔耕接过去一看,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纸上写着——
“皇家储银局愿以每石一两五钱的价格,收购孙福禄名下全部存粮。银货两讫,另给经营粮食之特许执照一张。”
“三天之内不卖,东厂查封粮仓,按囤积居奇论罪。”
田尔耕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皇爷,这不就是……又给枣又给棒?”
“去办。”
田尔耕走了。
朱由检重新坐回摇椅上。
用市价的八折收他的粮,再给他一张牌照。对孙福禄来说,卖了粮,银子照赚,牌照到手以后还能继续做生意。不卖的话,家产充公,人进诏狱。
这笔账不难算。
“大伴,储银局的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王承恩翻了翻随身带的小本子。
“一百一十三万两。”
“十万石粮食,一两五一石,十五万两。拿得出来。”
“是。但拿出去之后,放贷的周转金就紧了。”
“先紧着吧。老百姓饿肚子比放贷重要。”
王承恩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朱由检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大伴。”
没人应——王承恩刚走。
旁边候着的小太监赶紧凑过来。
“皇爷有什么吩咐?”
“去告诉魏忠贤,粮食收上来之后,在京城设五个放粮点,按户籍发放,每户每天限购五斤,价格定在一两二一石。”
“跟战前一个价?”
“对。谁也别想发国难财。”
小太监跑了。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旁边,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来了,正团成一团打呼噜。
“你倒是不慌。”
猫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
孙福禄在通州的粮仓里接到锦衣卫带来的信时,正在跟几个掌柜算账。
粮价飞涨,他这些天赚了不少。按照他的计划,再囤半个月,等粮价涨到五六两一石的时候再慢慢放货,至少能赚二三十万两。
信拆开看了一遍,孙福禄的手抖了。
“皇上的意思?”他看着带信来的锦衣卫百户。
“白纸黑字,孙老板自己看。三天的期限,过了就不是这个价了。”
百户转身走了。
孙福禄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一两五一石,比他的进货价高了三钱,不算亏。但比起现在四两一石的市价,等于把嘴边的肥肉吐了一大半出来。
特许执照。这四个字在信末尾,不起眼,但分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有了朝廷的牌照,以后他在京城、天津、通州做粮食生意就是受保护的。没有牌照的粮商再多,也竞争不过他。
可三天之内不卖——东厂查封粮仓,囤积居奇论罪。
孙福禄的几个掌柜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东家,这是讹人呢吧?粮食是咱们自己的,朝廷凭什么强买?”
“建奴要打过来了,朝廷现在缺粮,肯定是急了。”
“要不咱们先扛两天,看看朝廷是不是在吓唬人——”
“扛你娘的头。”
孙福禄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在商场上滚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跟漕运衙门的官爷打过交道,跟运河上的漕帮掰过手腕。但皇帝亲自下场——这是头一回。
工部尚书薛凤翔的下场他听说了。钱谦益的下场他也听说了。松江府陈家、苏州府那些大户的下场,他更听说了。
这位皇帝做事不按套路,说抄就抄,说贴就贴,连礼部侍郎的信都敢贴在午门外头。
他一个商人,扛什么?
“卖。”
“东家——”
“十万石,一两五一石,总共十五万两。银货两讫。”孙福禄把信收起来。“明天就装车,送到京城去。”
掌柜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再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