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信一前一后到了京城。
第一封是袁崇焕的密报,关于宁远城里抓到的建奴细作和审讯结果。
第二封是加急军报——建奴集结十万大军,可能绕道蒙古叩关。
魏忠贤先看到的是第一封,在司礼监里骂了半天娘之后去找田尔耕对情报。骡马市那个被砍死的细作,锦衣卫搜过他的铺面,当时只找到了一些杂物和几封普通书信,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再搜一遍。”魏忠贤把袁崇焕的密报甩到田尔耕脸上。“搜地板、搜墙壁、搜茅坑,掘地三尺也给我搜出来。”
田尔耕带人去了。
第二封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送信的塘马累倒在宫门口,信被值守太监一路小跑送进了乾清宫。
朱由检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头发还是湿的。王承恩拿着信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玩。
“皇爷!辽东加急!”
朱由检接过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橘猫从他腿上跳下去,他也没注意。
“十万?”
“是。袁崇焕说建奴从科尔沁蒙古借了两万骑兵,加上八旗本部——”
“绕道蒙古,从蓟镇方向叩关。”
朱由检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他没管。
历史上这一幕他记得——己巳之变。皇太极绕过关宁防线,从蒙古借道,直接杀到北京城下。
只不过,在原来的历史里,这件事发生在崇祯二年冬天。
现在才崇祯元年。
提前了。
朱由检把信放在桌上,搓了搓脸。
“大伴,去把魏忠贤、田尔耕、徐光启都叫过来。”
“现在?都快子时了。”
“现在。”
王承恩哆嗦了一下——皇上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还是头一回在半夜叫人议事。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里凑齐了三个人。
魏忠贤袍子穿反了,田尔耕的头发还没束好,徐光启倒是最整齐的,但眼底的黑眼圈比锅底还重。
朱由检坐在上首,把袁崇焕的军报递了下去。
三个人传着看了一圈,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魏忠贤先开口。
“皇爷,如果建奴真的绕道蒙古南下,蓟镇的防线能不能挡住?”
“挡不住。”朱由检吐出三个字。
蓟镇的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不到两万,还大多是老弱残兵。跟关宁铁骑比起来,蓟镇的兵就是摆设。
“调兵。”朱由检开始布置。“从山海关抽一万关宁军回防蓟镇,袁崇焕带队。”
魏忠贤犹豫了一下。
“皇爷,山海关抽了一万人,关宁防线会不会空?”
“不会。皇太极如果绕道蒙古,就不会同时攻打关宁防线,他没那么多兵分两路。”
“让赵率教守好锦州,祖大寿守宁远,够了。”
魏忠贤点头记下。
“第二,蓟镇到京城之间的各个关口,通州、三河、顺义,让兵部马上调拨守军加固城防。”
“第三——”朱由检看向徐光启。“徐先生,那二十门炮造了几门了?”
徐光启的脸苦了下来。
“皇上,完成的只有五门,还有三门在最后的打磨阶段。”
“五门加三门,八门。”
朱由检算了一下。
“把这八门炮全部留在京城。”
魏忠贤愣了。
“皇爷,不是说要送辽东的吗?”
“辽东先不送了。如果建奴真的打到京城来,城头上没炮,拿什么守?”
“八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墙上,再加上京营原有的那些老炮,至少能让建奴的骑兵冲不到城根底下。”
徐光启点头。
“老臣明天就安排工匠把炮运到城头上,选好炮位。”
“马德才呢?”
“在辽东还没回来。”
“让他回来。他是最熟悉这批炮的工匠,炮装在哪里、怎么打,得他来定。”
“是。”
三件事布置完,朱由检靠回了椅子里。
田尔耕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站着。
“田尔耕。”
“臣在。”
“你的锦衣卫除了查探子之外,还有一个活儿。”
“请皇上吩咐。”
“京城里的粮价。”
田尔耕一脸茫然。
“粮价?”
“建奴南下的消息一旦传开,京城的粮价会涨。到时候那些粮商会疯狂囤积,坐地起价。”
朱由检用手指敲了敲扶手。
“从今天起,锦衣卫监控京城所有粮铺的价格。谁敢趁乱涨价超过三成的,直接抄家。”
“另外,皇家储银局那边,让魏忠贤准备好。消息传开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挤兑。”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
挤兑——所有人同时来取银子,钱庄里的现银不够,那就崩了。
“皇爷,储银局现在的存银是一百五十多万两,但放贷出去的有四十多万两,手头的现银只有一百一十万两左右。”“如果真出现挤兑——”
“不会的。”朱由检打断他。“朕刚才说的那些安排,明天一早就公布出去。”
“让京城的老百姓知道,朝廷已经在备战了。有兵、有炮、有粮,不是没准备。”
“人慌是因为不知道朝廷在干什么。把事情摊开了说,大家反而不慌。”
魏忠贤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都去办吧。朕——”
朱由检打了个哈欠。
“朕继续睡觉。”
三个人面面相觑,依次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魏忠贤追上徐光启。
“徐大人,你那个科学院里,还有没有别的能打仗的东西?”
徐光启想了想。
“有一样,但还在试验阶段,不知道能不能用。”
“什么东西?”
“地雷。”
魏忠贤的脚步停了一下。
“多大的?”
“埋在地底下,骑兵踩上去就炸。一颗能炸开方圆两丈。”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
“造了多少?”
“样品只有十几颗。”
“赶紧造。越多越好。银子你找我拿。”
徐光启匆匆走了。
魏忠贤站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上,深秋的夜风割得脸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大门。
建奴十万大军要打过来了。
里面那位爷说完安排,转头又去睡了。
“操。”
魏忠贤挤出一个字,裹紧了袍子,快步往司礼监走。
……
朱由检料得没错,消息藏不住。
建奴集结大军的塘报虽然只送到了司礼监和乾清宫,但兵部的调令是公开的——从山海关调一万关宁军回防蓟镇,这种动作瞒不了人。
消息泄出去只用了一天半。
到了第三天早上,整个京城都在传——建奴要来了。
前门大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冷冷清清,包子蒸了一笼没人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街边,脸上写满了惶恐。
“万历年的时候也没打到过京城,这回是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兵部调兵的文书都发了,隔壁张屠户的儿子在京营当差,昨晚回来说全营都在磨刀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跑不跑?”
“跑哪儿去?建奴是从北边来的,往南跑?南边几百里都是平地,骑兵追上来往哪儿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