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戒严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城里的老百姓和驻军就开始骂娘了。
做买卖的商贩进不了城门,城里开饭馆的找不到菜贩子送货,几个蒙古来的马贩子被堵在东门外头,蹲在地上嚼干粮,骂骂咧咧的。
守备衙门里,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脚不沾地。
三天时间,登记造册的外来人员一共四百七十二人,其中蒙古商人六十一人,游方郎中十一人,僧侣道士九人,其余都是跑辽东线的货商。
祖大寿把名册抱到袁崇焕面前。
“将军,人都登记完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袁崇焕翻了几页,停在一处。
“这个人——额尔德木图,蒙古正黄旗出身,在宁远开了三年的杂货铺?”
“是,城东那家。卖皮货和药材的,平时跟军营里的兵也有来往,人头挺熟。”
“去查他进货的渠道。”
祖大寿有点不理解。
“一个卖杂货的有什么好查的?”
袁崇焕合上名册。
“蒙古正黄旗,跟建奴的镶黄旗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
祖大寿的脸色变了。
正黄旗和镶黄旗都是皇太极的嫡系,两旗之间通婚、互市极为频繁。一个正黄旗出身的蒙古人在宁远开了三年铺子,还跟军营里的兵混得很熟——
“我这就去。”
祖大寿带了二十个亲兵,直奔城东。
额尔德木图的杂货铺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堆着各种皮子和草药,味道冲得呛人。
额尔德木图本人三十来岁,身材矮壮,留着蒙古人典型的辫子,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看到祖大寿带人过来,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祖将军,今儿怎么有空来小人这儿?是不是又要给弟兄们买皮靴?上次那批鹿皮的——”
“别废话。”祖大寿一挥手,身后的亲兵涌进铺子里,开始翻箱倒柜。
额尔德木图脸上的笑僵住了。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小人是登过记的——”
“你的进货单子呢?”
“什么?”
“进货单子。你这些皮货、药材从哪儿进的,走的哪条路,跟谁接的货,都有记录吧?”
额尔德木图的喉结滚了一下。
“小人的货都是从喀尔喀那边过来的,走张家口入关,有路引——”
“路引拿出来。”
额尔德木图磨磨蹭蹭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叠纸。祖大寿接过来翻了翻,都是正经的路引和通关文书。
没问题。
但祖大寿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后面传来一个亲兵的声音,“地板下面有夹层!”
祖大寿快步走过去。亲兵掀开了铺面后间的几块木地板,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牛皮包裹,打开之后,是一沓写满字的薄纸。
满文。
额尔德木图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什么东西?”
祖大寿把纸递到额尔德木图面前。
额尔德木图的腿开始发抖。
“将军,小人……小人不认识满文——”
“你不认识,但你藏着。”
祖大寿抽出佩刀,刀背拍在额尔德木图的肩膀上。
“说实话,你到底是给谁干活的?”
额尔德木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祖大寿没有再问,直接让人把他捆了带回守备衙门。
那沓满文信件被送到袁崇焕面前。宁远城里没有通译,袁崇焕让人快马送去山海关,找关宁军里的一个投降过来的建奴包衣翻译。
两天后,翻译结果送了回来。
袁崇焕看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信件的内容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情报汇总——宁远城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防工事的修缮进度,甚至连城头上架了几门炮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半部分是一条指令:
“待明军新炮运抵宁远,即刻回报炮位部署。若有机会,可于炮管中填入铁砂碎石,使其炸膛。”
袁崇焕把信放下。
之前夜袭建奴粮道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行动策划到出发只有一天时间,额尔德木图来不及把消息送出去。
但如果再晚一天……
“祖大寿。”
“末将在。”
“那批新炮还没到吧?”
“还在路上,估计再有五六天。”
“炮到了之后,安装的时候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工匠、民夫,一个个过筛子,身份不清楚的不准靠近炮位。”
“明白。”
“额尔德木图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加码。”
“怎么加?”
袁崇焕把那沓翻译好的信件递给祖大寿。
“拿着这个去审,告诉他,他传出去的每一条情报我们都知道了。他现在要是不交代同伙,就按通敌论处,全家连坐。”
祖大寿接过信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额尔德木图开口了。
他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他是皇太极的镶蓝旗细作头目安排进宁远的,已经潜伏了三年。
第二,宁远城里还有一个跟他联络的人,是一个在守备衙门里当差的汉人书吏,叫周成。
第三,他的情报不是直接送去沈阳的,而是先送到山海关外的一个蒙古部落转手,再由那个部落送去建奴那边。中间人是一个叫哈丹巴特尔的蒙古台吉。
袁崇焕听完汇报,让人连夜抓了周成。
周成比额尔德木图好对付得多——刑具还没上,看到那沓满文信件就瘫了。
他交代的内容更让袁崇焕心惊。
周成说,他当初被收买的时候,介绍人不是蒙古人,是一个从京城来的汉人商贩。那人自称姓刘,在京城的骡马市有个铺面。
骡马市。
袁崇焕猛地想起京城传来的消息——“铁钉”的第三个暗桩,锦衣卫在京城的骡马市堵到过一个建奴细作,被乱刀砍死了。
死的那个,应该就是这条线的联络人。
但“铁钉”本身呢?
额尔德木图说他的上线叫“铁钉”吗?
不是。额尔德木图只知道蒙古部落那个转手的中间人。
“铁钉”藏得更深。
袁崇焕提笔写了一封密报,把所有审讯内容详细列出,用火漆封好,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信送出去的那天晚上,宁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城头上,守夜的士兵缩在棉甲里跺脚。
袁崇焕站在帅帐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片。
冬天来了。
建奴每年入冬之后都会有一波劫掠,去年是锦州,前年是大凌河。
今年会是哪儿?
帐帘掀开,祖大寿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气。
“将军,额尔德木图还交代了一件事,之前审的时候他没说。”
“什么?”
“他说皇太极退兵回沈阳之后,一直在整编兵马。不是解散回家猫冬,是在集结。”
“集结?”
“据他所知,皇太极从科尔沁蒙古借了两万骑兵,加上八旗本部,总兵力可能超过十万。”
袁崇焕转过身来。
“他的消息有多新?”
“半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往外传信是十月初三。”
半个月前的情报,现在是十月下旬。
如果皇太极真的在集结十万大军,那目标绝不会只是锦州或者大凌河这种边城。
十万人的规模,只有一个目标值得。
“给京城再发一封急报。”
袁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说——建奴可能绕道蒙古,直扑京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