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事查了三天,结果出来了。
死的那个人叫巴图,蒙古人,但给建奴当了五年的细作。
他是跟着一支从张家口进京的商队混进来的,在京城的一个客栈里藏了半个月。
锦衣卫从客栈里搜出了他的行李,里面有三封用满文写的信和一包毒药。
信是沈阳寄来的,内容田尔耕看不懂,找了通译翻译之后,魏忠贤连夜送进了乾清宫。
信里说得很明白——皇太极要求巴图“毁去明国新设之银庄,杀其掌事之人,令商贾惧而不敢往”。
另外两封信提到了京城里还有其他暗桩,但没有写名字,只用了代号。
“代号一共有三个。”魏忠贤跪在地上汇报。“‘青松’、‘白鹤’、‘铁钉’。目前还没查到对应的人。”
朱由检把信放下。
“范永斗那边问了吗?”
“问了。范永斗说他跟建奴做生意的时候,确实听说过建奴在关内安插了不少探子,但具体是谁他不清楚。”
“不过他提了一个线索——建奴的探子大多藏在京城的寺庙和道观里,因为出家人身份不好查。”
“寺庙和道观?”
“是。京城有大小寺庙道观三百多座,和尚道士加起来好几千人,鱼龙混杂。”
朱由检想了一会儿。
“让田尔耕挑几座大的查一下,别搞得人心惶惶,悄悄地查。”
“是。”
“另外,钱庄那边怎么样了?出了刺客的事,有没有人来退银子?”
“退了一些,大约五千两。但新存进来的更多,昨天一天就进账三万两。”
“为什么?”朱由检有些意外。
魏忠贤咧了咧嘴。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建奴想毁了钱庄。这一来,反而有人不服气了。”
“有个开酒楼的掌柜,扛着一箱子铜钱走进来,一边存一边骂——‘建奴想让老子不存,老子偏存’。”
“还有几个退了伍的老兵,凑了二十两过来,说是给辽东的弟兄们造炮用的。”
朱由检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民心。
愤怒。
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很好。”他淡淡地说,“把这些事迹编成段子,让说书的去茶馆里讲。告诉京城百姓,他们存进来的每一文钱,都能变成打建奴的炮弹。”
他把这点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大伴,明天让御膳房做个红烧肉,肥的多放点。”
“是,皇爷。”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皇家储银局的存银量每天都在涨。到了第一个月月底,总额突破了一百五十万两。
放贷业务也铺开了,从京城扩展到了天津、保定和通州,借款人以粮商和布商为主,还款率很高——毕竟没人敢赖朝廷的账。
第一个月的利差收入是四千八百两。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徐光启的科学院拿到了第一笔铸炮拨款,二十门红夷大炮正式开工。
马德才从辽东回来之后,把轮轴改成了铁制的,炮架也做了加固。
第一批五门炮预计两个月后交付。
卢象升在江南继续追税,从苏州转到了杭州、嘉兴、湖州。
每到一地,东厂的番子先打前站,卢象升跟在后面算账。
三个月下来,江南追回的欠税总额超过了两百万两。
这些银子一部分拨给了陕北赈灾,一部分充入了国库,剩下的转进了皇家储银局做运营资金。
魏忠贤累得脱了相,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比以前精神。
以前在宫里混日子,每天担心的是哪天被人弄死。
现在虽然更累,但活着有了奔头——只要把事情办好,皇上就不会杀他。
这个逻辑很简单,但对魏忠贤来说够用了。
锦衣卫那边也没闲着。田尔耕查了两座寺庙之后,在城西的广化寺里抓到了一个假和尚。
这人剃着光头,穿着僧袍,佛经背得滚瓜烂熟,但锦衣卫在他的禅房地板下面挖出了一套满文密码本和一面镶黄旗的小旗。
“青松”落网了。
审讯了两天,“青松”交代了另外两个暗桩的大致位置——一个在城南的一家药铺里,另一个在城北的骡马市。
田尔耕带人扑过去,药铺里的那个跑了,骡马市那个被堵在了马厩里,拿刀反抗,被锦衣卫乱刀砍死。
跑掉的那个代号叫“白鹤”,田尔耕发了海捕文书,在京城九门都贴了画像。
消息汇总到乾清宫,朱由检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铁钉’呢?”
“还没查到。”
朱由检啃着一个苹果,含含糊糊地嘟囔。
“铁钉这个代号有意思,不像普通的探子。”
他把苹果核扔进盘子里,朝王承恩招了招手。
“给袁崇焕再传个信。”
“说什么?”
“问他一句——宁远城里,有没有蒙古口音的人最近突然消失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办。
朱由检重新躺下,把帽子盖在脸上。
“铁钉”这个代号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青松和白鹤都是藏在民间的普通细作,用来搜集情报、搞点小破坏。
但“铁钉”不一样。
铁钉是用来钉东西的。
钉在什么上面?
钉在大明的要害上面。
朱由检掀开帽子,盯着房梁。
“大伴。”
“奴婢在。”
“再加一条——让田尔耕查一下,朝廷的六部九卿里面,有没有谁最近跟关外有过书信往来。”
王承恩的后心冒出冷汗。
六部九卿?
那可是大明朝的核心了。
如果“铁钉”钉在那里……
他不敢往下想,匆匆出去传话了。
朱由检把帽子重新盖上,闭上了眼。
辽东那边,袁崇焕收到京城的第二封密信,是在一个雨夜。
他看完之后,把信烧掉,叫来了祖大寿。
“你帮我查个事。”
“查什么?”
“宁远城里的蒙古商人。看看最近有没有谁突然不见了。”
祖大寿挠了挠头。
“将军,宁远城里蒙古商人多了去了,少个把人谁注意得到?”
“那就挨个数。”
祖大寿走了之后,袁崇焕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把那封已经烧成灰的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皇上问的是——宁远城里有没有建奴的内应。
如果有的话,那之前的每一场仗,建奴都可能提前知道了他的部署。
上次夜袭粮道能成功,是因为动作快、保密好。
但下一次呢?
帐外雨声不断。
袁崇焕拔出佩刀,在烛光下翻转了一下刀刃,又插回鞘里。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军令——
宁远城全城戒严,进出城门一律检查腰牌,无牌者拘押。
所有外来商人、僧侣、游方郎中,三天之内到守备衙门登记造册。
不登记的,以奸细论处。
城里顿时炸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