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特许经营。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在他做边贸是偷偷摸摸的,随时可能被人揭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一旦有了朝廷的牌照,那就是正大光明的官方生意,谁都动不了他。
“当然。”朱由检补了一句。
“牌照是有条件的。以后你跟关外做生意,朝廷要抽两成的利。”
“另外,建奴那边的情报,你得给朕搜集。你的商队进出关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定期报给东厂。”
范永斗坐在凳子上,大脑在飞速运转。
存银子——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在观望。
特许经营——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两成的利——不低,但比起现在偷偷摸摸做生意被人敲竹杠,反而更划算。
至于搜集情报——他的商队本来就在关外跑,顺便带几句话回来,不算什么难事。
“草民……”
范永斗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草民愿意。”
朱由检打了个哈欠。
“行了,回去办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你的存银凭证。”
范永斗磕了个头,倒退着走出了偏殿。
出了宫门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内衣已经湿透了。
上了马车之后,他闭着双眼靠在车厢壁上,久久没有言语。
这位少年天子,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查抄,而是用一张牌照,一条活路,就把他范永斗这只在边关和草原上最肥的羊,牢牢地拴在了朝廷的战车上。
三天之后,范永斗带着八万两银票走进了皇家储银局。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的商界彻底炸了。
……
当天下午,王家的当家就坐不住了,派管事的过来打听——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范永斗的回答很简单:年息三分,玉玺担保,自愿。
王家管事的回去不到一个时辰,王家的五万两银票就送过来了。
接着是靳家,四万两。
翟家,三万两。
黄家,两万两。
五天之内,光是晋商就往皇家储银局里塞了二十多万两。
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徽商和盐商坐不住了——晋商都进场了,他们再不动,以后有什么好处还轮得到他们?
第六天,徽商程家存了三万两。
第七天,扬州盐商郑家存了六万两。
像开了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到第十天的时候,皇家储银局的累计存银量突破了八十万两。
乾清宫里,朱由检在听王承恩报数。
“八十万两。”
“是,皇爷。其中商户自发存入的超过七十万两。”
朱由检躺在摇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放贷那边开始了没有?”
“魏忠贤已经放出去了十二万两,都是短期的,借给京城和通州的粮商周转用的,月息五厘。”
“利差呢?”
“年存三分,年贷六分,差三分。按目前的规模算,一年下来大约能赚两万多两。”
“两万两太少了。”朱由检把核桃扔进盘子里。“让魏忠贤胆子大一些,放贷的范围可以扩到天津和保定。”
“另外,袁崇焕要的二十门炮,让徐光启先开工,银子从钱庄的放贷利润里出。”
“可现在利润还没产生……”
“先垫着,以后再补。”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敢说“这不就是挪用存款”。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
“放心,雪球已经滚起来了,进来的银子比出去的多,不会出事。”
“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出乱子。”
他翻了个身。
“让魏忠贤盯紧了,钱庄里面的人一个铜板都不许贪,谁要是敢伸手,朕砍了他全家。”
“是。”
王承恩刚要退下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爷,出事了!”
“什么事?”
“皇家储银局门口,死了一个人。”
朱由检坐了起来。
“怎么死的?”
“被锦衣卫的人当场格杀的。那人混在存银子的商户里面,身上藏了一把匕首,想要刺杀掌柜的。”
“锦衣卫发现了,一刀砍在脖子上,当场毙命。”
朱由检皱了皱眉。
“刺客?谁派来的?”
“还在查。锦衣卫搜了那人的身,发现他腰间有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建奴的文字。”
建奴。
朱由检慢慢坐直了身体。
皇太极。
辽东刚吃了败仗,退兵回了沈阳。
现在皇家储银局开业,朝廷有了新的财源,如果任由这个钱庄做大,大明的国库就不会再空了。
有钱就能造炮,有炮就能守城,能守城就打不下辽东。
所以皇太极要搞破坏。
不是在战场上打,而是在京城里捅刀子。
杀一个掌柜的不算什么,但钱庄门口见了血,那些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商户们会害怕,会把银子取回去,钱庄就完了。
“查出来那个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查他是从哪里入的京城,在京城待了多久,接触了什么人。”
“另外,让魏忠贤去一趟范家。”
“找范家?”
“范永斗的商队跑关外,他应该知道建奴在京城有没有暗桩。”
王承恩领命走了。
朱由检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扮演一个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
辽东的仗交给袁崇焕,朝政交给魏忠贤,科学院交给徐光启。
但这件事不一样。
建奴的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他的钱袋子上。
这是在动他的根基。
“大伴。”
王承恩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把田尔耕也叫来。”
“锦衣卫指挥使?”
“对。告诉他,从今天起,锦衣卫加派人手,在全城搜查建奴的探子。”
“不管是什么身份——商人、乞丐、和尚、道士——只要跟关外有联系的,全部给我抓起来审。”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门口候着的小太监。
“送到辽东,给袁崇焕。”
小太监接过去跑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
“建奴在京城有暗桩,查你那边有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