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月亮钻进了云层。
祖大寿的一千骑兵已经在锦州城南三里外的一处矮丘后面藏了两个时辰,人衔枚马裹蹄,连呼吸都压着。
袁崇焕带着炮队赶到的时候,祖大寿迎上来,压着嗓子汇报。
“建奴的粮道摸清了,从城北大营到辽河渡口,走的是官道。每天傍晚和天亮各运一趟,每趟大约四十辆粮车,护卫三百人左右。”
“下一趟什么时候过?”
“天亮前半个时辰。”
袁崇焕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多时辰。
“炮架到位了没有?”
马德才蹲在地上喘粗气,这一路颠簸快把他半条命颠没了。
“架好了两门,第三门的轮轴裂了条缝,正在加固。”
“能打吗?”
“能打,但打完可能要换轮子。”
“打完再说。”
袁崇焕爬上矮丘,趴在草丛里往北看。
官道就在丘下四百步的位置,一条土黄色的带子横在旷野上,两边是收割过的荒田。
四百步。
这个距离对红夷大炮来说太近了,近到根本不用瞄。
“就在这儿。”
袁崇焕从丘上滑下来,把马德才拉过来。
“马师傅,一会儿粮车过来,三门炮同时开火,打粮车。”
“打完第一轮之后,能装填多快?”
马德才算了算。
“熟练的炮手,一轮装填大概要半柱香的时间。”
“太慢了。”
“将军,这已经是最快了。装药、装弹、捅实、点火,哪个步骤都省不了。”
袁崇焕没再追问,转头吩咐祖大寿。
“炮响之后你数到五十,然后带人冲下去。”
“不用管粮车上的护卫,直接放火烧粮。烧完就跑,往东南方向撤,我在两里外接应你。”
“建奴追上来怎么办?”
“他追你的时候,我用炮轰他。”
祖大寿咧着嘴乐了。
“这买卖划算。”
两个时辰的等待比行军更折磨人。
马德才检查了三遍炮管,药包摆得整整齐齐,引线剪成了同样的长度。
天边泛出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丘顶的瞭望兵打了个手势——来了。
袁崇焕趴在丘上往下看,官道尽头扬起了一片灰尘。
先是几匹快马,然后是成串的粮车,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四十辆粮车,前后拉了约莫三里长。
护卫的骑兵散在两侧,旗帜上绣着镶黄旗的标记。
皇太极的嫡系。
袁崇焕等粮车队走到丘下最近的位置,抬起右手。
三门炮的炮手同时举起了火把。
手落下。
“放!”
三声炸雷几乎同时炸开。
丘下的官道上,走在中间的三辆粮车被铁弹砸中,木板碎裂,粮袋炸飞,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
一匹拉车的骡子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在路中央,后面的车队全堵住了。
护卫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轮冲击就到了——祖大寿数完了五十。
一千骑兵从矮丘后面冲出来,没有喊杀声,只有马蹄声。
祖大寿一马当先,手里的长刀划过一个建奴骑兵的脖子,血飙出去老远。
骑兵们不恋战,冲进粮车队之后直接点火。
每个人马背上都挂着两个油囊,拔开塞子往粮袋上一浇,火折子一扔,呼地一下就着了。
建奴护卫的三百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堵着翻倒的粮车,后面是冲进来的明军骑兵,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有反应快的建奴军官开始组织反击,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传出去不到一刻钟,锦州城北大营的方向就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皇太极分兵了。
袁崇焕在丘上看得分明——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骑兵从大营里冲出来,沿着官道往南飞奔。
“好。”
他跳下丘顶,冲马德才喊了一声。
“第二轮,瞄官道。”
马德才带着炮手疯了一样地装填。
药包塞进去,铁弹捅实,引线接好。
“准备好了!”
“等他们过来。”
两千建奴骑兵沿官道狂奔,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们还不知道官道旁边的矮丘上架着三门炮。
等前锋骑兵冲到丘下三百步的时候,袁崇桓再次挥手。
“放!”
三门炮齐射,铁弹擦着地面弹跳着砸进了骑兵队列。
前排的七八匹战马被扫倒,骑兵从马背上摔出去,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接撞了上来,人仰马翻。
骑兵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锦州城的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赵率教看到了城南的火光和炮声,知道援军到了,立刻打开城门冲了出来。
一万多守军从北门杀出,直扑建奴大营。
皇太极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攻击——南边官道上的炮火和骑兵突袭,北边锦州城内的守军出击。
他被迫分兵,又被迫收缩。
祖大寿烧完了粮车,按照计划往东南方向脱离。
袁崇焕让炮手打完了最后一轮,也开始撤退。
那门裂了轮轴的炮在撤退途中彻底散了架,马德才跺着脚骂了半天娘,最后在袁崇焕的命令下,用火药把炮管炸毁了,没留给建奴。
天亮的时候,双方脱离了接触。
袁崇焕清点战果——烧毁建奴粮车三十二辆,斩首一百四十余级,己方伤亡不到六十人。
赵率教那边更猛,趁建奴大营空虚冲进去砍了一通,烧了十几座营帐,斩首两百余级。
加在一起,建奴这一夜损失了将近四百人和大半个月的粮草。
皇太极在天亮之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退兵。
不是退到辽河北岸,而是直接退回了沈阳。
六万大军来得轰轰烈烈,走得干干脆脆。
“他粮草被烧了,再围下去,饿的就是他自己。”袁崇焕站在宁远城头上,看着建奴退兵的烟尘。
祖大寿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那三门炮真他娘好用。”
袁崇焕没接话,转身回了帅帐,提笔写捷报。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臣恳请朝廷再拨红夷大炮二十门,以固辽东。”
笔落纸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六个字的密旨。
守住了。
该去领重赏了。
捷报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快马直奔京城。
与此同时,宁远城外的废墟上,马德才正蹲在那门炸毁的炮残骸前面,一块一块地捡碎片。
“你干嘛呢?”祖大寿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研究研究,看哪里出了问题。下一批炮不能再出这种毛病了。”
祖大寿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挺轴的。”
“徐大人说了,炮造出来是用来打仗的,打仗的东西不能有毛病。”
祖大寿哈哈大笑,走了。
马德才蹲在地上继续捡碎片,边捡边在本子上记——轮轴材质需改进,建议用铁轴代替木轴。
这个本子后来被送回了北京的皇家科学院,徐光启看了之后批了三个字——“照此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