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宁远城。
袁崇焕收到密旨的时候,正在城头上看建奴的行军路线。
六个字的密旨,在大明朝的历史上恐怕是头一份。
“守住了,有重赏。”
袁崇焕把密旨收进怀里,转头对身边的祖大寿开口。
“锦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率教今早发来急报,建奴前锋两万人已经扎营在锦州城北五里处,后续主力还在路上。”
“城里的粮食够吃多久?”
“赵率教说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
袁崇焕走下城头,回到帅帐,铺开地图。
“建奴这次是冲着锦州来的,目的是拔掉我们在辽西走廊上的这颗钉子。”
“如果锦州丢了,宁远就成了孤城,整个辽西走廊就完了。”
祖大寿凑过来看地图。
“那我们得救锦州。”
“不急。”
“不急?赵率教在那边顶着六万人呢!”
“皇太极亲征,不可能只盯着锦州。”袁崇焕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围锦州,就是要引我出宁远城去救。”
“一旦我带兵离开宁远,在野地里跟八旗骑兵碰面,那就是送死。”
祖大寿皱起了眉。
“那赵率教怎么办?”
“赵率教守得住。锦州城虽然破,但他手里有一万多人,建奴没有攻城利器,硬啃啃不下来。”
“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一样东西到。”
袁崇焕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宁远城的位置。
“京城那边送了三门红夷大炮过来,据说射程比工部的老炮远一倍。”
“等炮到了,我带兵出城,走海边的小路,绕到锦州城南——”
他的手指从宁远划到锦州,在城南的位置重重一点。
“建奴扎营在城北,城南是他们的后路。我带炮过去,往他粮道上轰。”
“他要么分兵来堵我,围锦州的压力就减了一半。”
“他要么撤围回来打我,赵率教就能从城里杀出来。”
“不管哪种,他都得分兵。八旗骑兵的优势是集中冲击,一旦分散开,就不怕了。”
祖大寿听完,搓着手掌。
“这法子好是好,可那三门炮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袁崇焕把地图卷起来。“皇上既然说了有重赏,就不会在这种事上掉链子。”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但不许出城。”
“等炮到了再动。”
祖大寿领命出去。
袁崇焕一个人坐在帅帐里,从怀里又掏出那张密旨看了一眼。
守住了,有重赏。
他把密旨叠好,压在了砚台底下。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将军,锦州方向又冒烟了,建奴好像在搭攻城器械。”
袁崇焕站起来,把佩刀挂回腰间。
“走,上城头看看。”
炮车是半夜到的宁远城。
三辆特制的重型马车,每辆由八匹骡马拉着,车轮陷在烂泥路里,走走停停。
押送的是徐光启科学院的两个工匠,加上三十个锦衣卫护卫。
祖大寿带人在城门口接的货。
油布掀开,三根黑黢黢的炮管躺在稻草堆里,每根足有一人多长,炮身上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打磨痕迹。
“这就是红夷大炮?”祖大寿绕着炮管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炮口。“比工部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押送的工匠姓马,叫马德才,三十来岁,是徐光启从南京招来的铸炮匠人。
“将军,这三门炮的炮管壁比旧炮厚了三分,膛线也做了改良,打出去的铁弹散布更小。”
“说人话。”
“打得准,打得远,不容易炸膛。”
“好。”祖大寿拍了拍马德才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炮架呢?”
“随车带了,拼装起来大概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太慢了,一个时辰给我装好。”
“这……”
“人手不够我给你调。”祖大寿冲身后一挥手,“来二十个兵,听这位马师傅的指挥。”
二十个膀大腰圆的辽东兵围了上来。马德才看着这帮比他高两个头的大汉,咽了口唾沫,赶紧指挥干活。
一个时辰不到,三门炮就架好了。
炮架是铁木混合结构,底座下面装了四个铁轮子,方便移动。炮口朝天昂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袁崇焕赶到的时候,马德才正在教几个炮手怎么装填。
“这是药包,一包两斤,最多装三包。装多了炮管承受不住。”
“铁弹装进去之后,用这根铁杵捅实。”
“点火之前所有人退到炮身后面十步以外。”
“射程多少?”袁崇焕打断了他。
“满装药的话,实测三里。减半装药,两里,但更准。”
“三里。”
袁崇焕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旷野,锦州方向隐约能看到火光。
皇太极的大营离锦州城五里,如果他带炮绕到城南,离建奴粮道最近的地方大约两里。
两里。
半装药就够了。
“马师傅,这炮能不能打移动的目标?”
马德才挠了挠头。
“将军,这是大炮,不是弓箭。打城墙、打营寨没问题,打人的话……得看运气。”
“打粮车呢?”
“粮车?那是个大目标,走得又慢,两里以内应该能中。”
袁崇焕点了点头。
“祖大寿。”
“末将在。”
“你带一千骑兵,明天黄昏出城,走海边小路,绕到锦州城南。”
“我带三门炮跟在后面,步军护送。”
“到了位置之后,你先不要动。等我开炮,你再冲。”
祖大寿咧嘴一笑。
“将军,冲什么?”
“冲他的粮队。”
“炮一响,建奴肯定会分兵回援粮道。等他们阵型散了,你就带人插进去。”
“不用恋战,烧了粮草就撤。”
“明白。”
袁崇焕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门炮。
三门炮能不能改变整个辽东的战局,他不敢说。但至少能让皇太极吃个大亏。
“传令下去,明天白天照常巡城,任何人不许走漏消息。”
“天黑之后出发。”
……
第二天黄昏。
宁远城西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一千骑兵鱼贯而出,沿着海边的盐碱滩向北疾驰。
半个时辰后,三门炮在五百步军的护送下,从同一道城门出发。
炮车在烂路上颠簸得厉害,马德才一路跟在旁边,每过一段就停下来检查炮身的固定是否松动。
“快点。”袁崇焕骑在马上催促。
“将军,再快炮架就散了。”
“散了你拿命赔。”
马德才不吭声了,跑到前面去给骡马加鞭。
夜里行军最怕的就是被发现。
好在皇太极的主力都围在锦州城北,城南的巡逻只有零散的哨骑。
祖大寿的骑兵在前面已经清理了几拨哨骑,刀子快得很,一个活口都没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