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
朱由检从盘子里挑了颗最大的蜜饯,扔进嘴里。
“大伴。”
“奴婢在。”
“你觉得那帮商人会不会来存银子?”
王承恩想了想,老实回答。
“奴婢觉得……悬。”
“为什么?”
“商人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银子进了官府的口袋,再想拿出来就难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所以得找个人来当第一个吃螃蟹的。”
“谁?”
“你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最有钱的商人是谁。”
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爷,京城里最有钱的商人……恐怕不好说,但如果论明面上的,晋商范家在京城的分号规模最大。”
“范家?”
“是,山西介休范家,做的是边贸生意,跟蒙古人、建奴都有往来,光在京城就有三个大铺面,据说家底在百万两以上。”
朱由检的手停了一下。
跟建奴有往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有意思。”
他把蜜饯核吐到盘子里,翻了个身。
“这事先放一放,让魏忠贤把钱庄开起来再说。”
“皇爷,那您不管了?”
“管什么,朕又不会做生意。”
朱由检拉过被子准备午睡。
“对了,明天让徐光启来一趟,那三门炮什么时候能运到辽东,朕得催催他。”
王承恩刚应了一声,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加急文书,脸都白了。
“皇爷!辽东急报!”
朱由检刚盖上的被子又被掀开了。
“什么事?”
“建奴……皇太极亲率八旗大军,兵分三路南下,前锋已经到了锦州城外!”
朱由检接过急报,看了三遍。
皇太极亲征。
八旗主力倾巢而出。
前锋抵达锦州,后续大军正在渡过辽河。
按照急报上的描述,建奴这次出动的兵力至少在六万以上,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南侵。
“大伴,辽东现在有多少兵?”
“回皇爷,宁远、锦州两城加起来,守军约三万人。”
三万对六万,还是守城,勉强能撑。
但问题是,锦州的城防一直没怎么修缮,城墙有好几处年久失修的缺口。之前军饷都发不出来,哪有余钱修城墙。
“袁崇焕在哪?”
“应该在宁远。”
“锦州谁守?”
“锦州总兵赵率教。”
赵率教。朱由检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记忆里有这个名字,是个能打的将领。
“急报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三天前。”
三天前发出来的,八百里加急跑了三天。也就是说,现在锦州城外已经是建奴的大营了。
“皇爷,要不要召集内阁和兵部的人议事?”朱由检把急报放下,重新躺回去。
“不用。”
王承恩急了。
“皇爷,这可是八旗主力啊!”
“八旗主力又怎么样,朕在京城着急有什么用?仗又不是在这儿打。”
朱由检拉过被子。
“去办三件事。”
“第一,把这份急报送到司礼监,让魏忠贤知道情况。”
“第二,让徐光启那三门炮今天就装车出发,日夜兼程运往宁远。”
“第三,给袁崇焕传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
“就六个字——守住了,有重赏。”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这够吗”,但看着朱由检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耳朵,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出去办事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魏忠贤。
显然消息已经传到司礼监了。
“皇爷呢?”
“睡了。”
“睡了?!建奴六万大军压过来,皇爷在睡觉?!”
“皇爷说了,仗不是在京城打的。”
魏忠贤站在走廊上,脸上的肌肉跳了好一阵。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魏公公,您不进去了?”
“皇爷都睡了,我进去干什么。”
魏忠贤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崔呈秀。
“兵部那边盯紧了,辽东的塘报一到就送到司礼监来,不许耽搁。”
“另外,京营那边也打个招呼,让他们把刀枪擦亮了,别到时候真出事了一帮废物连马都上不去。”
“干爹,您觉得建奴能打到京城来吗?”
“你他妈闭嘴。”
魏忠贤回到值房,把钱庄的事暂时搁到一边,开始翻辽东的军事档案。
他虽然不懂打仗,但这些年批了无数辽东的折子,对那边的情况还算熟悉。
锦州城有赵率教守着,短时间内应该丢不了。
宁远城有袁崇焕坐镇,城防是辽东最坚固的。
关键是援军。
如果建奴围了锦州,袁崇焕肯定要出兵救援。但宁远到锦州之间的野战,明军打不过八旗骑兵。
必须靠城防和火炮。
“崔呈秀,皇上让徐光启送三门炮去辽东,现在炮到哪了?”
“还在科学院的工坊里,得先装车。”
“催。连夜装车,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出京。”
“干爹,三门炮够用吗?”
魏忠贤没回答。
三门炮当然不够用。但徐光启的科学院才开了不到两个月,能造出三门已经是快的了。
“去找徐光启,问他炮弹备了多少。”
“是。”
崔呈秀跑出去了。
魏忠贤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盯着桌上的辽东地图发呆。
他忽然想起朱由检给袁崇焕的密旨——守住了,有重赏。
就六个字。
没有具体的战略部署,没有调兵遣将的指示,甚至连“朕与你同在”这种场面话都没有。
但换个角度想,这六个字又什么都说了。
守住了,有重赏——意思是朕相信你能守住,怎么打你自己定。
这比任何微操都管用。
“外行指导内行是大忌。”
魏忠贤又想起了徐光启转述的那句话。
辽东的仗,皇上交给袁崇焕。朝廷的事,皇上交给他魏忠贤。科学院的事,皇上交给徐光启。
每个人各司其职,皇上只管结果。
这套路子,说白了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呵。”
魏忠贤干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
不管怎么样,辽东那边要打仗,后勤不能断。军饷刚发完没多久,粮草得跟上。
他翻开户部的账册,开始算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