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劳烦您把这个呈给皇爷,看完之后,皇爷自会定夺。”
王承恩半信半疑地拿着信进去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乾清宫里传来朱由检的声音。
“让他进来。”
魏忠贤走进去的时候,朱由检正披着一件外衣坐在龙床边上。灯光下,他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皇爷,这是东厂在钱谦益府上监视时截获的。”
魏忠贤跪在地上,把前因后果仔细讲了一遍。
朱由检看完信之后,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他把信折好,放在了枕头旁边。
“其他两封信呢?”
“一封寄给了曹于汴,内容是商量弹劾的事。另一封寄给了户部的人,让他们不要配合拨款。”
“也截到了?”
“截到了,抄本都在这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
“行了,先别声张。”
魏忠贤一愣。
“皇爷,这种事不赶紧处置吗?钱谦益他——”
“朕说了,先别声张。”
朱由检重新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让他再蹦跶几天。”
“这……”
“你回去之后做两件事。”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含糊,已经带了困意。
“第一,把这三封信的原件收好,一个字都不许改。”
“第二,派人去陕西查一下,钱谦益写信拖延赈灾的那几天里,延安府到底多饿死了多少人。”
“朕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魏忠贤伏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数字。
皇上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让钱谦益永远翻不了身的刀。
“老奴明白了。”
魏忠贤退出去之后,乾清宫的灯熄了。
朱由检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房顶,然后翻了个身。
“想用老百姓的命来搞政治……”
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而钱谦益还在家里等苏州的回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那封信已经躺在了乾清宫的枕头底下。
他更不知道,东厂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陕西,去清点那几天里的死亡人数了。
……
十天之后。
卢象升在苏州府收齐了全部欠税七十四万两。
这个过程不算顺利——有三户大户试图转移财产,被东厂的番子堵在城门口当场截住。还有一户姓周的盐商,声称自己家里遭了火灾,账本全烧了。
卢象升二话没说,让东厂的人去废墟里刨了半天,刨出来一口没烧着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八千两银票和两本地契。
周盐商当场就瘫了。
加上之前在松江府追缴的五十三万两,江南两府的欠税追回了一百二十七万两。
银车分成三批运往京城,再由朝廷转拨陕北赈灾。
第一批银子到陕北的时候,延安府的粥棚已经断粮两天了。
徐光启那边也在想办法。他从南方调来了五千斤番薯种苗,让人带到陕北去试种。虽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至少给了当地百姓一点盼头。
赈灾的事暂时稳住了。
朱由检在乾清宫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莲子羹。
“皇爷,陕西那边的数字也查清楚了。”
王承恩递上一份密报。
朱由检接过来扫了一眼。
“钱谦益写信拖延的那六天里,延安府因赈灾延误而饿死的灾民,共计四百三十七人。”
朱由检把莲子羹放到了一边。
“四百三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站起来。
“大伴,去把魏忠贤叫来。”
王承恩赶紧跑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魏忠贤就到了。
“信和数字都备好了?”
“回皇爷,全部备齐。三封信的原件,加上陕西方面提供的死亡记录,一样不缺。”
“好。”
朱由检走到桌前坐下,拿过一张空白的黄绢。
“朕给你写几个字,你拿着办。”
魏忠贤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朱由检提笔蘸墨,刷刷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魏忠贤。
魏忠贤接过来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黄绢上写着——
“将钱谦益致陕西布政使之密信全文抄录,张贴于午门。”
“信下附注:因此信拖延赈灾六日,延安府饿死灾民四百三十七人。”
“另附注:本次陕北赈灾所用银两,由江南追缴欠税所得。”
三行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
魏忠贤把黄绢收好,犹豫了一下。
“皇爷,直接贴出去的话,东林党恐怕要翻天。”
“翻什么天。”
朱由检坐回摇椅上。
“他们不是整天喊着正本清源吗?不是一口一个忠君爱民吗?”
“朕就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领头羊到底在干什么。”
“可钱谦益毕竟是礼部侍郎,又是文坛盟主,在士林中影响极大……”
“影响大怎么了?”
朱由检往嘴里扔了颗蜜饯。
“四百三十七条人命。”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
魏忠贤不敢再多嘴了。
“去吧。明天一早,让全京城都看到。”
“老奴遵旨。”
魏忠贤退出去之后,连夜安排人抄录。
第二天天还没亮,午门外就贴上了三张大红纸。
左边是钱谦益的亲笔信全文抄录,每一个字都放大了三倍,隔十几步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右边是陕西方面的死亡记录,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列。有的后面还注明了年龄——最小的只有三岁。
中间是皇帝的批注,只有一句话——
“口称忧国者,手书杀民令。诸公自行品鉴。”
卯时,上值的官员陆陆续续来到午门。
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翰林院编修,他走近红纸前面念了两行,腿就软了。
“这……这是钱大人写的?”
消息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午门外就围满了人。官员、太监、禁军、甚至路过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在一起。
有人大声念出信的内容,每念一句,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嗡嗡声。
念到“等饿殍遍野,我等再联名上疏”那一段的时候,有人直接骂了出来。
“这还是人吗?”
“钱谦益这个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