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到苏州的消息,比他本人早到了两天。
松江府十二户大户被抄的事情传开之后,苏州府的士绅们集体失眠了三个晚上。
不同于松江那帮硬头铁脑的货,苏州人精明,做事讲究一个“先礼后兵”。
卢象升的船刚在阊门码头靠岸,苏州知府陆万里就带着一帮本地头面人物候在了那里。
“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已经在醉仙楼备好了酒席,给大人接风洗尘。”
陆万里笑得满脸开花,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绸缎的胖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锦盒,一看就不便宜。
卢象升从船上走下来,扫了一眼这帮人。
“不必了。”
“卢大人,路上颠簸,先歇歇再说嘛。”
“我歇不歇的无所谓,但你们最好抓紧时间把账本准备好。”
卢象升越过陆万里,径直往前走。
“三天后,我要看到苏州府近十年的税赋账册,一本都不能少。”
陆万里愣在原地,后面那几个提锦盒的胖子面面相觑。
这人怎么连酒都不喝?松江那边的消息果然没错,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卢象升走远之后,陆万里把几个士绅拉到一边商量。
“诸位,硬来肯定不行,松江的陈维新就是前车之鉴。”
“那怎么办?难道把银子老老实实交出去?”
一个姓赵的丝绸商人急了,他家光积欠的织造税就有六万两,真掏出来他得上吊。
陆万里压低了嗓门。
“交,但不能全交。”
“苏州府一共积欠多少,大伙心里有数。我的意思是,咱们凑个数,比方说二十万两,主动送到卢象升面前。”
“就说苏州府的乡绅们深明大义,自愿为国分忧,这笔银子专门用于陕北赈灾。”
“一来堵住他的嘴,二来传出去,也是咱们苏州人仗义。”
赵老板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有道理。主动交总比被抄强。”
“可万一卢象升不认呢?松江那边他要的是全额。”
“苏州跟松江能一样吗?”陆万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苏州是天下文脉所在,朝廷里一半的官员都是苏州出来的,他真敢在这里像松江一样大动干戈?”
几个人商量到半夜,最后凑了二十三万两银票,装在一个檀木箱子里,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卢象升的住处。
卢象升打开箱子看了看,又合上了。
“陆知府,苏州府十年积欠的税银,总数是多少?”
“这个……容下官回去核算。”
“不用核算了,我帮你算过了。”
卢象升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
“苏州府自天启元年至今,积欠田赋、织造税、盐课共计七十四万两。”
“你们送来二十三万,连零头都不够。”
陆万里的笑脸僵住了。
“卢大人,一下子拿出七十四万两,苏州的百姓恐怕承受不起……”
“百姓?”
卢象升把小册子拍在桌上。
“这七十四万两里面,有六十万两是挂在苏州前二十户大户名下的。剩下的十四万两分散在各县。”
“你跟我说百姓承受不起?这些银子跟百姓有一文钱关系?”
陆万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告诉那些人,五天之内补齐全部欠税。逾期不交的,我照松江府的规矩来。”
卢象升说完,把那个檀木箱子推了回去。
“这二十三万先收着,回去重新算,算清楚了再来。”
陆万里灰头土脸的走了。
消息传回苏州城里,那些原本以为花点小钱就能打发的士绅们,全都慌了。
赵老板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加急信,送往京城钱谦益府上。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卢象升要七十四万两,苏州撑不住了,请钱公速想对策。”
但这封信还没送出苏州城门,就被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跟上了。
东厂的暗桩,在苏州也早就布好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
崔呈秀带着一叠文书,急匆匆地冲进了司礼监值房。
“干爹!大事!天大的事!”
魏忠贤正在批折子,被他吓了一跳,朱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慌什么!有话好好讲。”
崔呈秀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喘着粗气。
“钱谦益的信,截到了。”
“哪封信?”
“就是陕北出灾的时候,他写给陕西布政使的那封。”
魏忠贤放下朱笔,拿过文书打开。
看了两行,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信是钱谦益亲笔写的,笔迹已经让人比对过,确认无误。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要命。
“赈灾银子先别催了,越晚到越好。等饿殍遍野,我等再联名上疏,将罪责归于阉党。”
“届时朝野震动,皇上必然清算魏忠贤,我辈正可拨乱反正。”
魏忠贤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都见过。但是故意拖延赈灾,让老百姓饿死来给自己捞政治资本,这种事就算是他都干不出来。
“这封信是怎么拿到的?”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钱府,他当时写了三封信,分别送往三个地方。送去陕西那封被咱们的人在路上截了,抄了一份再放回去的。”
“陕西布政使收到信之后呢?”
“收到了。”崔呈秀咽了口唾沫,“根据陕西那边传来的消息,布政使确实压了几天没有上报灾情,也没有催促朝廷拨款。”
“后来是怎么报上来的?”
“是延安知府自己派驿卒跑到京城来的,绕开了布政使。”
魏忠贤把信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是延安知府胆子够大,自己派人进京,那陕北的灾情还不知道要拖多久。拖一天,就多死几百人。
“钱谦益……”魏忠贤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他猛地站起来。
“走,去乾清宫。”
“现在?天都黑了。”
“天塌了也得去。”
魏忠贤拿着那封信,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
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之后,里面半天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王承恩打着哈欠走出来。
“魏公公,皇爷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王公公,这事等不到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