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朱由检忽然又加了一句,“赈灾等不了那么久,先从内帑再拨十万两应急,让陕北那边先撑住。”
“粮食的事,让徐光启想想办法。”
魏忠贤应声退下。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皇上虽然什么都不想管,但每次问到他头上的时候,总能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卢象升。
这个人选选得太精了——既不是东林党也不是阉党,去了江南谁都不好说闲话。
而且给的权力有限,只查欠税不搞别的,又不会把事情搞大。
“这位爷到底是懒还是精?”
魏忠贤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
卢象升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大名府的城外巡视水渠。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虽然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但骑射工夫比许多武官都强。
“钦差?查江南积欠税款?”
卢象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调令上的内容,确认没有弄错之后,才把公文收起来。
他在大名府待了三年,一直踏踏实实地干活,从没想过会接到这种差事。
一个从五品的知府,跳过巡抚、布政使,直接以钦差身份去江南查税,这在大明朝的官场上是闻所未闻的。
“大人,这差事可不好干啊。”
身边的幕僚老陈摇着头叹气。
“江南那些士绅,家家户户都跟朝中大员沾亲带故,税赋积欠了十几年都没人敢追,您一个知府过去,人家搭不搭理您都是个问题。”
卢象升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收拾行装,带了十几个随从,轻装简行赶到京城。
到京的当天晚上,他被带进了司礼监的值房。
魏忠贤坐在上首,把那份钦差文书和一枚铜印推了过去。
“卢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卢象升拿过文书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敢问九千岁,皇上对江南追税这件事,有没有具体的数额要求?”
“没有。”魏忠贤端起茶碗,“皇上的原话是——只追欠税,不要多事。谁抗税不交,报名单上来。”
“欠了多少年的税都追吗?”
“你看着办。”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需要地方上的配合,至少得有一批可靠的官吏跟我一起下去。大名府的几个得力属下,我想带上。”
“可以,还有呢?”
“我还需要知道一件事。”卢象升盯着魏忠贤,“如果我在江南遇到阻力,朝廷会不会在背后撑腰?”
魏忠贤放下茶碗,吐出两个字。
“会的。”
“谁敢挡你,东厂就查谁。这是咱家给你的承诺。”
卢象升站起来,行了一礼。
“那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魏忠贤叫住了他。
“卢大人,有句话咱家多嘴提醒一下。”
“皇上的脾气不太好,办不成事的人,下场都不太妙。”
卢象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官明白。”
……
三天后,卢象升带着钦差的全套仪仗出了京城,沿运河南下。
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再次炸了锅。
内阁首辅黄立极第一个坐不住了。
这位首辅大人是阉党的人,但他当上首辅靠的不是能力,靠的是魏忠贤的提拔。
平时在内阁里就是个橡皮图章,什么事都盖个章就完了。
但这次不一样。
派钦差去江南查税,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经过内阁票拟,皇上直接下了中旨,这是把内阁当空气。
“魏公公,这个卢象升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不走内阁的流程就直接派出去了?”
黄立极堵在司礼监门口,脸涨得通红。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
“黄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你有意见的话,去乾清宫找皇上说。”
黄立极的嘴巴张了两下,又闭上了。
去乾清宫?
上一个去乾清宫闹的人是哪个来着?
李长吉。
现在全家都被抄了。
“可是……不经内阁票拟就下中旨,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魏忠贤冷哼了一声,“皇上说了,规矩是给干活的人定的。内阁如果能把陕北的赈灾银子变出来,皇上自然走你们的流程。”
“变不出来的话,就别指手画脚。”
黄立极灰溜溜地走了。
东林党这边的反应更加激烈。
钱谦益在得知卢象升南下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写一道折子弹劾。
但笔到嘴边咬了半天,又放下了。
弹劾谁?
弹劾皇上违规操作?
那是嫌命长。
弹劾卢象升?
人家还没到江南呢,你弹劾他什么?
“这个卢象升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魏忠贤的人。”曹于汴分析道,口气沉重,“就是说,他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麻烦了。”钱谦益摸着下巴,“我在江南的几个朋友家里,积欠的税银可不少……”
“最怕的是他查着查着,把那些东西翻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钱谦益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给松江府的陈家和苏州府的赵家写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卢象升要查账可以,但账本上该抹掉的要提前抹掉。”
“另外,安排几个地方上的官员去给他使绊子,让他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信差当天就出发了。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一个不起眼的客栈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在灯下看一本《大明律》。
他的房间很简陋,桌上除了一摞书之外,只有一碗清水和半个馒头。
有人敲了敲门。
“卢大人,魏公公派来的联络人到了。”
卢象升合上书,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商人衣服的男子,递过来一份密封的信函。
卢象升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信是魏忠贤写的,里面只有一句话——
“钱谦益已知晓行程,务必小心行事。”
卢象升把信凑到蜡烛上烧掉,灰烬落进了茶碗里。
他推开窗户,看着应天府的万家灯火,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好啊,那就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