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蹲回滩边，重新望那滩溪水，他想更清楚地看看这铁桩底下那股黑气往哪边走。

这些黑气不往上游回，也不往两岸散，只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起往南，往村口石桥那边，缓缓流去。

李若水心里有了底，他走上岸，套上鞋，卷起湿着裤脚，依然是一路循着溪水而走，往村南头那座石桥去。

茅溪村村口的这座石桥是青石砌的，多孔拱桥形制，桥洞下流水哗哗，太阳照着，波光粼粼，一走一过，亮得晃眼，表面仍是看不出半点异样。

桥边有几个村童在捉鱼，见了他，嘻嘻哈哈地叫"小道长"。李若水笑着应了，看了一会，趁孩子们不注意，他迅速闪身，闪进了桥洞下的阴影里。

这桥洞下常年见不着日光，和浅滩那边的乱石不同，这里的青石上结着厚厚一层青苔，有些许水汽蒸腾。

李若水停了一停，让眼睛适应了下光暗，之后蹲下身，沿着桥墩与水面相接的地方，一寸一寸摸过去，手指在第三根桥墩背水的那一面，再次触到了那熟悉的、冰凉圆滚的东西……

这一根铁桩下得更深，整根几乎全没进淤泥里，只露着一个极钝的桩头，缠着的黑褐色的东西也更粗更密，像伸出无数条干枯的根须，把桩身整个裹住。

这是第三根铁桩！

李若水还是趁着孩童们不注意，快速从桥洞下钻出来，绕行几步，站在桥头，把这茅溪村的山山水水，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槐树下、水口浅滩、村南石桥，这三个点，连接起来，正是一张横贯全村的网。被网住的气，又尽数被引向东南方。

李若水想起陈大牛说的那个黑衣游方道人，那道人曾经在桥底下蹲了大半天，末了，劝村里人出钱做法事。想来那人也是在查探之后，发现了这第三根桩，发现了问题。

他想了想，沿着村口这座桥，继续往村南边走。过了桥，是一片越来越荒的田，再往远处，可见溪水汇入一条更宽的河沟，弯弯绕绕，往东南方的平原与大河去了。

宽河沟边有一片枯死的老杨树林，有的树皮已经从老树上剥落，有的树干上还缠着枯藤，这一带地皮干裂，踩上去发脆，跟村里别处的活土截然不同。

李若水聚起灵明，往地底一望。感觉那些从三根桩上渗出的黑气，到了这一带，竟齐齐汇拢，聚成一股更粗的黑气，往河沟底下沉下去。仿佛是在这一处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口，把一村的生气，尽数吞了进去。

他顺着那股黑气的来路与去路，又辨了辨，心里渐渐勾勒出方向来：那是往东南，那是往大河的下游，那时往临江府城的方向。

“临江府城，又是临江府城……”李若水心中念叨几句，前几日他托货郎老周头去打听王长根音信的，也正是那座城。

有关临江府城里的风言风语，他早先听上山的香客提过几句，原只当是市井闲话，此刻却隐隐觉得，并不简单，好像这两日的线索，正慢慢往一处拧。

李若水站起身，仍在那片枯杨林里缓缓走了一圈。有的树是活的，有的树死得掉皮，地是干的，干的很……

可他看得出来，这一片杨树林之所以荒败，不是因为天旱，也不是因为虫害，还是因为地底下那口被抽走的气，把这一带的生机也一并带走了。感觉这里抽取的力量，比茅溪村槐树下、浅水滩、青石桥那三处强烈得多。

李若水想起了王家棺木上不肯消散的牵挂，想起了山神庙里的贡米和山神像神色中被捆住的倦意，想起了陈大牛说的那个脸上带疤的黑衣道人。

茅溪村的人一直信山神，敬山神，生怕得罪山神。可到头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真正影响这个村子的不是山神，而是有人从中作祟。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偏西。李若水还在枯树林边出神，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小道长，小道长！”

他回过神来，看见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一个赶着驴的老头，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货箱，正是跑临江那条线的货郎周四贵。

老周头隔着老远就冲他扬手，走到近处一脸风尘，嗓门却大的很:“小道长，正巧碰到你了！你要打听的那人，有信了！”

李若水心中一动，快步迎上去:“老周叔，真的是有长根的消息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只用几天工。

老周头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又掏出一块木牌，磨得有些发亮，一起交给他:“这也是巧了，在几家木作行，都没问到消息。却在一家当铺打听到了。这是他当时做活时的身份木牌，还有给当铺掌柜留下的字据。”

老周头喘了口气，接着说:“掌柜的说长根在三年前就辞了工，当时挺突然的。说是要去城外的一处老宅替人家，看一段时间房子，挣一笔钱就回来。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露面。当铺掌柜觉得长根这人不错，干活也勤快。所以一直念着这件事。”

李若水接过字据与木牌，字写的很一般，再用手指抚过那木牌，木牌上刻了一个字，是个歪歪扭扭的“长”字，看着这些，他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

三年前，这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长根和王家阿婆失去了联系，长根告别当铺掌柜，两条时间线重合在一起。

他抬眼望了望东南方，天色渐渐的沉下去，望了望河沟尽头，是流向临江府城的水路。

李若水觉得自己还要继续摸索下去，要摸清楚三根铁桩形成锁网的另一头究竟是什么？究竟把这一村的生气，抽往了哪里……

“老周叔！”李若水心念转动，但不露声色。他一边把字具和木牌都小心收好，一边说道:“东西我先留着，长根的事还劳您多费心，往后要是再有什么消息，还是麻烦您给捎个话。”

老周头拍拍胸脯:“小道长放心，包在老汉身上，那我就先回了。”说罢，老周头继续向茅溪村方向走去，暮色降临，村里那边的人家又陆续升起炊烟。

李若水看看老周头的背影，又想想这一路走来的奇怪情况。他觉得要继续往东南水路探寻，到那座他之前还没有去过的临江府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