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坐在床上，背靠着软枕。
张念初刚把一颗桃递到她手里。那桃洗得干净，皮上还沾着一点水。张绯月接过来，没急着吃。先闻了闻。有木叶后山的香。她咬了一口。桃肉又软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张念初拿帕子给她擦。张星遥坐在床尾，给她轻轻捏腿。张灼华站在窗边，张夜弦靠在门口。屋里还有张念安、张青若、张红昭几个，全围在边上，看着她吃。张绯月眯起眼，觉着这日子，好像真能过了。
“甜吗？”张念安问。
“甜。”张绯月说，“比你们太奶奶种的还甜。”
“那明儿我再去摘。”张念初说。
张绯月点头，又咬了一口。桃肉还没咽下去，她的脚忽然一抽。
那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从脚踝里往外顶了一下。她动作一顿。桃还举在嘴边。张星遥最先发觉，抬头看她：“娘，怎么了？”
“没事。”张绯月说。
她刚说完，那脚又抽了一下。这次不轻。是从脚踝最深处传来的。像有只极冷极冷的手，从她骨头缝里探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筋。张绯月的脸“刷”地白了。那桃从她手里掉下去，滚进被子里。她的身子开始抖。那痛像一条被点着的线，从脚底一直烧到后脑。她太熟了。这感觉太熟了。是月事。是天罚。是那根她以为已经不会再那么疼的筋，又开始往外抽了。
“张绯月。”女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张绯月抬头。女娲已经进来了。她的脸也白。眼睛极快地朝那三百多个女儿扫了一眼。然后，她抬手，朝张念初道：“带妹妹们出去。现在。快。”
“可娘……”张念初不想走。
“出去！”女娲声音高了半度，“别让她们看。你带她们走。一个都别留。”
张念初咬住嘴唇。她看一眼张绯月。张绯月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她强撑着，朝张念初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听……姐姐的话……先出去……我一会儿……就没事了。”
“娘。”张星遥快哭了。
“走。”张绯月说。
张念初到底点了点头。她拉着张星遥，又去推张灼华。三百多个女儿，像被风吹退的潮水，一个一个往门外去。有几个小的还回头看。被张念初一把按住脑袋，带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张绯月这才松开一直咬着的下唇。她“呃”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女娲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子烫得厉害。不是发烧。是那痛从她脚里炸开，像把她的血都点着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白袜还穿着。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散。是装置。那套陪了她十几年、以为已经稳如山的彩色装置，正在散。不是坏。是自动散。像以前每次月事时一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比任何一次都快，都狠。它散得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根根束丝从骨头上剥开，像有人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把她这双好不容易接起来的脚，重新拆了。
“怎么……会……”张绯月声音发颤。
“天罚加重了。”女娲说。
“不是……不是已经轻了吗……”张绯月说，“不是说……二百倍吗……为什么……比以前还疼……比以前还厉害……我脚不是好了吗……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啊……”
“还没全好。”女娲说，“天罚还在。它从没走。它只是等你松下来。你一放松，它就来了。这回更重。谁让你嘴上没把门。”
张绯月没听懂。她只觉着疼。那五万八千八百七十九倍的痛，像有无数把刀，从她脚底往上剐。比二百倍疼太多。比当年任何一次都疼。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轻。突然被推回最深处，那疼像把十几年攒下的，全在这一回还给了她。她浑身都在抖。她想抓脚。想和以前一样，去抓那根正在被抽走的筋。可她连手指都僵得厉害。
“不要拿走……”她终于哭出来，“不要抽……我错了……我不说了……我不嘴欠了……你们别抽它……它刚刚还好好的……它还能走……我还拄着拐走了几步……你们别又拿走它……求求你们了……不要……”
女娲把她按在怀里，自己眼睛也红了。可她知道，这不是她能拦的。这是天道和大道意识加的。是张绯月那几句“幸好切了”“五万八千多个还是人过的日子吗”招来的。她当时听见，就知道要坏。现在真坏了。这强度，比哪回都高。张绯月这回，又得熬。
“不要抽……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我就在床上……我吃桃……我哪儿也不去……你们别把它散了……它散了我就又空了……我不想空……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的脚是脚了……你们不能这样……不能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声音从屋里传出去。门外，三百多个女儿全站着。谁都没走。张念初死死攥着张星遥的手。张星遥早就哭了。张灼华咬着牙。张夜弦把脸别到一边。她们听见了。听见她们那个刚从梦里醒来的娘，又被人按进了地狱里。可她们不能进去。女娲不让。她们只能站着。只能听。只能等。
“她以前也这样吗。”张念安小声问。
“别问。”张念初说。
“可她听起来好疼。”张念安说。
“是很疼。”张念初说，“所以你们更要听话。别添乱。让她自己熬。熬过去就好了。她以前熬过很多次。这次也能。”
张念安不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张青若肩头，轻轻抽泣。那屋里，张绯月已经疼得说不出整句话了。她只缩在女娲怀里，两只脚在被子下剧烈地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正在从她脚踝里，一点一点，往外抽。而她留不住。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留不住。她又成了那个空了脚的张绯月。在满屋子哭声里，独自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