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的人,谁也没说话。
三百多个女儿站在那里,看着张绯月。她站在门里。银发披着,紫瞳极亮。那脸被外头的天光一照,白得发亮。不是当年那个张学凌的样子。不是哪个母亲的样子。是她。是这十几年被天罚、被幻术、被无数痛苦熬出来的张绯月。美得不像人。像从月亮里掉下来的。女儿们不是头一回见她。可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近。这样清楚地看见,她们的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她们知道。这就是她们的爹。
“现在,都别叫我爸爸了。”张绯月轻声说。
三百多个人,像被这一句砸中了。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刚才看见张绯月要跑,没认出她们,她们都只眼红,没真哭。可这一句出来,不知道是谁先“哇”地哭出来。接着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到最后,三百多个姑娘全哭了。不是小声抽噎。是那种压了十几年的哭,再也压不住了。
“为什么啊……”张星遥哭得直跺脚,“我们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不嫌弃。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刚没认出我们,我们都没哭。你说不让我们叫爹,我们真的受不了。你是我爹啊!你以前抱着我,给我取名字。你教我别从树上跳。你亲过我的发顶。你现在怎么不让我叫你爹了?”
张念初也不说话,只咬着唇,泪流得满脸都是。张灼华仰起头,像想把泪倒回去,可怎么都倒不回去。张夜弦把脸别开。张心犀已经哭得蹲下去了。后头那几十个月字辈、花字辈、竹字辈的妹妹们,更是一个个抱在一起,哭得话都说不整。
“我们不是不认你。”张念初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们知道你变成女人了。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们也知道,你现在这样,比我们都好看。可这跟叫不叫爹没关系。你就是你。你是张学凌。你是我们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怕。你别不让我们叫。我们叫了十几年了。做梦都在叫。你现在不让叫,我们以后怎么叫啊。”
张绯月看着她们,眼睛也湿了。她不是不认。是疼。是心酸。是忽然不知道,该让这些孩子对着一个银发紫瞳的女人,还喊“爹”。她舍不得。不是嫌弃自己。是怕孩子难。怕这些刚见面的女儿,为了一声“爹”,心里别扭。可她错了。她错得厉害。
“叫娘吧。”张绯月说。
满院子哭声一静。
“叫娘。”张绯月又说,“你们以后,都是我闺女。我这样了,叫爹也不像。叫娘吧。你们要还认我,就叫我娘。不是不要你们。是我现在,只想当你们的娘。别叫爹了。叫娘,我听着也高兴。”
这话一落,哭声更大了。
“娘!”张星遥第一个喊出来。她扑上去,抱住张绯月。那力气大得张绯月往后退了半步,被后头的张念初扶住了。接着是张灼华。她没扑。只走过来,红着眼睛,极低极低地喊:“娘。”张夜弦也喊。张心犀哭着喊。张露晚、张晚晴、张烟罗、张微澜,一个接一个。满院子的“娘”声,像把这几年的空,全填了回来。
张念初没喊。她只看着张绯月。看那张脸。看那紫瞳里一点点漫上来的泪。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娘。”
张绯月应:“哎。”
张念初就哭了。她不是那种孩子似的哭。是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张绯月伸手,像当年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张念初已经比她高了。可那一摸,张念初整个人就软了。她把脸埋进张绯月肩窝里,哭得发不出声。
“我在。”张绯月说,“娘在。以后不跑了。也不躲了。你们想叫,就叫。我应着。三百多个,我一个个应。一个都不漏。”
“那你说话算数。”张星遥哭道。
“算数。”张绯月说。
“那你还跑吗。”张灼华问。
“不跑了。”张绯月说。
“你刚才还想从窗户跑。”张夜弦说。
“我那是……还没睡醒。”张绯月说。
“你骗人。”张星遥说。
“现在不骗了。”张绯月说。
她说完,自己先笑。那笑里全是泪。三百多个女儿,围着她。有的抱着她,有的扯着她的袖口,有的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掉泪。张绯月看不过来了。她好想一个个抱。可她脚还站着。不能久。张念初察觉了,忙扶着她在门槛上坐下。张绯月一坐下,一群姑娘全蹲下来。像一群终于找到家的鸟。全往她跟前挤。
“你们别挤。”张绯月说,“我脚还拄着拐呢。”
“我们扶你。”张星遥说。
“娘,你想吃什么。”张心犀小声问。
“桃。”张绯月说。
“我去拿。”好几个姑娘同时往外跑。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张绯月看着,又笑。她坐在那里,银发被风吹起几缕。面前是三百多张年轻的脸。全在哭。全在笑。全在喊她娘。她忽然觉着,这十三年,真值了。哪怕脚还是疼。哪怕天罚还在。哪怕她再也变不回那个张学凌。可只要这些孩子还在,还认她,还愿意围着她叫一声娘,她就还能活。还能做这世上最不像娘、又最想当好娘的人。
“娘。”张星遥又喊。
“嗯。”张绯月应。
“你真美。”张星遥说。
“像你们。”张绯月说。
“不。”张念初摇头,“像您自己。”
张绯月看着她,没再说话。她只把张念初的手握了握。那手温热。像这十几年,从未断过。院子里的风还在吹。三百多个女儿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极轻极轻的抽气。像下过一场大雨,天快晴了。张绯月坐在那中间。紫瞳映着满天光。她没跑。她真没跑。这一回,她想留下。留在这些孩子的身边。哪怕用爬的。哪怕拄着拐。她也要留下。因为她们喊她娘了。这,就够了。这,比什么自由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