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一场手术结束之后,张绯月睡了整整三天。
女娲和伏羲没走。太初、噬界、大帅、张汉卿也全在。斑和大蛇丸每天来看两回。雏田花火用白眼盯着她脚里的光。那光一点一点稳下来。从最开始的刺眼,到后来的温润,再到最后,像两条真正长在她骨头里的河。不亮了,可还在。
第三天后半夜,女娲坐在张绯月床边,忽然说:“封住了吗。”
“封住了。”伏羲说。
“神帝境九重巅峰。”女娲道,“只能先封到这儿。再低,她这十几年白撑。再高,她现在这双脚跟不上。先到这个层次,能走,能打。以后等她自己缓过来,再解。”
“她这身子受得了吗。”大蛇丸问。
“受不了也得受。”女娲说,“她是张绯月。她这条命,从来不是按受不受得了活的。是看我们能不能替她多铺一寸。现在铺到这儿,她至少能像个正常人站起来。等她醒了,试过便知道。”
大蛇丸没说话。他站在床尾,看张绯月脚上裹着的白布。那底下一点光都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那里头已经换了天。
“她还是必须得穿着鞋。”大蛇丸忽然说,“必须拄拐。才能跟正常人走一样。这话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这装置再强,也绕不过天道的压制。鞋、袜、拐,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她那脚底的力量就会乱。乱了,就又是疼。她要是知道,这十多年换来的,还是不能光着脚走路,不知道会怎么想。”
“恨咱们呗。”太初坐在门口,声音很淡,“她不一直这样。爱也爱。恨也恨。气完就吃桃。这回要是看见自己终于能走了,可能连恨都忘了。你信不信。她那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何况这回,是我们把她的伤疤养好的。”
“可这十多年,是真不容易。”女娲说。
殿里静了一瞬。
“是。”太初说,“这十多年,我们这十几万人,哪一个没脱过力。那孩子的力量太强了。真不是人干的。我们全是归墟十六境九重巅峰。全把神力灌她脚里。不是每个月一次。是每天。一天没断。天天灌。天天脱力。灌完了,人跟抽空一样。第二天再灌。就这么熬了十三年。才勉强跟上她的力量。你说她苦。我们这些人,也没几个轻松的。”
“可你们谁都没停。”女娲说。
“停不了。”太初道,“她是谁。她是我们的君。是炎影。是张绯月。她要是起不来,我们这十几万人全得跟着她一块儿倒。她起来了,我们才有以后。我们不是没怨过。可谁也没真撂挑子。因为都知道,这事只能这么干。抽她,疼她。灌她,也疼她。最后都疼。可到最后,她站起来了,这疼就值了。”
“你们说,她这回是高兴还是开心,还是接着恨咱们。”伏羲低声道。
“恨就恨吧。”太初说,“从她变成张绯月那天起,我们就没指望她全明白。只要她能走。能打。能跟从前一样,爱跑跑,爱闹闹,我们就没白熬。恨不恨的,不重要。”
女娲点头。她低头看张绯月。张绯月还昏昏睡着。脸白,可那白里透出点极淡的血气。眉也不皱了。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疼的梦。
“她现在光脚,最多五分钟。”女娲说,“不穿鞋袜,那装置撑不住。这是天道和大道压的。没办法。天道的线还吊着她。大道也没松口。真能正常走,已经是这几年下来,我们硬从缝里给她抠出来的。往后能不能再进一步,得看天意。可至少现在,她能走了。不用再躺。不用再爬。不用再被抬着。这,就比什么都强。”
“拐呢。”张汉卿小声问。
“还得拄。”女娲说,“鞋、袜、拐。一样不能少。她要是想跑,也得带着。不过她现在,应该不会跑了。”
“为什么。”张汉卿说。
“因为她不知道。”女娲道,“她醒过来,还会以为自己的脚废了。以为自己连站都站不了。等她真站起来,走两步,她会哭。会笑。会问我们。会重新信。到那时候,她就又活过来了。不是从前那个疯的。也不是那个天天哭的。是新的。是这十几年,我们用所有人的命,一点点给她换回来的张绯月。”
张汉卿不说话了。他红着眼,蹲在床边,把张绯月露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手还是凉。可脉搏稳了。
“快了。”女娲说,“她快醒了。”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木叶的鸟叫得很轻。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极淡的香。张绯月的睫毛,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光,正从她眼睛底下,慢慢浮起来。她要醒了。而这一醒,这十三年,就真的到头了。这双脚,也终于要从她那些哭不完的梦里,走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