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在这十几年里，头一回被绑起来。

不是绳子。是几道极细极细的光。缠在她的手腕和腰上。她动不了。女人们按着她的肩，她的腿。大蛇丸站在床尾。斑、鼬、佐助、辉夜、羽衣、羽村、雏田、花火全在。所有人脸上都没表情。可谁都不敢看她。

张绯月知道又要来了。

这十几年，每个月都来。她以为自己的脚已经废了，以为每次月事过去，那伤口重新裂开，又合上，是天道在反复撕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光太强了。那些光从所有人的眼睛、手心、身体里溢出来，像要把整间偏殿都点着。她心跳得厉害，脚趾在袜子里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脚还疼。还很疼。不是空的。是满的。她说不清，可她怕了。

“你们干什么。”她说。

女娲没看她，只朝大蛇丸道：“开始。”

大蛇丸拿起刀。那刀极薄，薄得像一片从窗纸里裁下来的光。张绯月瞳孔一缩，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要……”她说。

刀落下去。不是割她的肉。是顺着旧缝，往她脚踝里送。那脚踝里，十几年的加固已经满得不像话。查克拉束密得和真筋一样。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所有的强度，一次推到顶。推到和她真正的境界一致。归墟十六境九重巅峰极境。全压进去。这在张绯月的感知里，就是拆。是在她以为早就碎了的骨头上，重新敲。重新凿。重新碾。

“不要砸我的骨头了……不要……”张绯月哭出来，身子往上挣。几道光线全绷得死紧。她的手腕被勒出红印。她的叫声从屋里传出去，院子里的女人们全白了脸。青鸾捂住耳朵，又放下。她得听。这是最后一次。她们必须守着。

“忍一忍。”大蛇丸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没有了。”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张绯月哭着喊，“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砸我！我脚已经废了！已经没了！你们还要怎样！不要了！不要再砸了！我求求你们！不要砸我的骨头！那是我的骨头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像被人把喉咙和心一起撕开了。斑闭了闭眼，轮回眼又睁开。他不能停。他得用眼力把那些新灌进去的束丝一根一根压进她的骨头里。那过程太疼了。比月事抽筋疼。比天罚抽她的肉筋疼。比当年二十个五万八千八百七十九年的手术还疼。因为这次是把她那被压了十几年的身体重新点燃。她的力量在回来。她的境界在回来。那痛，也是从她神魂最深处炸出来的。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不跑了……我早就不跑了……你们别砸了……我脚里好疼……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我的骨髓……你们听见没有……在敲啊……在敲啊……”

张绯月疼得整个人都在抖。那绑着她的光几乎要被她挣开。女娲一步上前，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张绯月就一口咬在女娲肩上。咬得极重。女娲不躲。她只轻轻拍着张绯月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快被疼疯了的孩子。

“快了。就快了。”女娲说。

张绯月松开嘴，哭得喘不上气：“女娲……女娲姐姐……我疼……我骨头要碎了……真的碎了……这次是真的……不是以前……是你们在敲……我听见了……嘎嘣嘎嘣的……求你了……别砸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穿鞋……我拄拐……我天天坐在这儿……我不跑……我真的不跑了……别砸了……”

女娲没说话。她只把张绯月抱得更紧。她怕她一松手，张绯月就真散了。这疼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只要熬过去，张绯月的脚，就和她的修为一样了。那就再也不用每个月往里灌神力了。那就真的完成了。可这一步，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难。因为它不是瞒着她加固。是要把她整个人的承受极限全打开。她会疼。疼得连天道都看不下去。可他们不能停。

“别停。”女娲低声道，“都别停。全部灌进去。斑，用全力。大蛇丸，你接着。她不是废了。她只是在重接。推过去，她就能走了。真正地走。”

张绯月听不见。她已经疼得眼仁都翻白。嘴里还在喊：“不要砸我的骨头……不要……不要……”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出气，没有进气。她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像片被狂风翻卷的叶。可那脚上，已经极亮极亮地烧起来了。不是彩。不是蓝。是一层极干净极干净的光。像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新生的筋。那筋开始动了。一根，两根。它们从脚底往上连。连到脚踝。连到小腿。连到膝盖。连到她每一寸骨头里。张绯月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觉着自己像被拆了。像被重新放进了一座熔炉。

“不要……不要再砸了……我的骨头……我的骨头啊……”

最后那声喊出来时，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软了。眼睛还睁着。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眼神，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掉了下来。她不动了。不哭了。不喊了。只躺着。两只脚被光裹着。那光很暖。暖得不像真的。张绯月不知道，那最后一场手术，已经成了。她的脚，从这一晚起，和她的力量，一样了。归墟十六境九重巅峰极境。不差分毫。现在只差等那疼过去。等她再醒。等她试着站起来。等她发现，那被砸了十几年、以为早就碎掉的骨头，其实一直都在。而且比从前，更直，更硬，更像她自己的了。

女娲慢慢放开她。她没说话。只把张绯月眼角的泪，极轻极轻地擦掉。然后，她转身，对所有人说：

“结束了。”

没人说话。屋里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张绯月躺在床上，像睡熟了。可她的脚，还在微微发亮。那是终点的光。也是起点的光。这一局，到这一晚，才真正走完了最难的一步。下一步，就是等她醒来。等她发现，自己还能站。还能走。还能跑。还能，重新当回张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