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是被疼醒的。
安神香没能压住那疼。那疼太深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骨头里被生生撬出来。她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被按住了。不是用绳子。是几双手。很轻,却极稳。她看见斑站在床尾。看见大蛇丸手里拿着刀。看见鼬、佐助、带土、止水站在四周。看见雏田和花火开着白眼。看见女娲站在她头顶。看见伏羲、太初、噬界站在门口。看见青鸾、白鸾、夕语、夕墨全在。
她的心一下沉下去。
“你们要干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
“你们要干什么!”她又问,声音尖了。她想缩脚。可那脚被斑按着。她想挣。可身上没力气。那彩色的装置还稳稳长在她骨头里,像她最后的命。她望着那些人,眼睛慢慢睁大。
“不要。”她说。
女娲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绯月还没反应过来,女娲已经转开头,朝大蛇丸道:“动手。”
刀落下来了。
张绯月整个人都弹起来。她的叫声惨得不像人。那刀没有割她的皮肉。是在拆她脚里的装置。可那东西已经和她的骨头长成一体。拆它,就像从骨头里抽丝。她疼得眼前发白,嘴里拼命喊:“不要——!不要拆!我错了!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你们别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没人停。
斑的轮回眼全开。那眼里的高维力量一层层压下来,把装置外层的彩色束丝一根根钉住。大蛇丸的刀顺着旧缝进去。鼬和佐助一人一边,用眼力往里探。雏田和花火用白眼死死盯着她的脚骨,每拆一寸,都喊一声“偏了”或“小心”。夕墨和夕语把张绯月的身子按着。青鸾和白鸾别过脸。可她们的眼泪全掉下来了。
张绯月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我以后哪儿也不去!我就躺着!我吃桃!我穿鞋!我听话!你们别拆它!它是我最后的脚了!你们拆了,我就真的没了!求求你们了!不要!不要啊!”
那声音又细又颤。像从嗓子最深处撕出来的。她开始挣扎。不是要打人。是用尽所有力气想缩脚。她想把脚抢回来。那是她的。是她拿命换回来的。是二十个五万八千八百七十九年的手术。是五万八千多个女人给她灌的神力。是斑他们十几个高维眼力绞出来的束。它长在她骨头里。它替她撑着。它让她还能走。还能站。还能觉得自己是张绯月。
“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我再也不作了……我不跑了……你们别拆我……我乖……我真的乖……你们看着我……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家……就在你们跟前……你们别拆我脚……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她哭得气都接不上。脸白得像纸。眼泪和汗全混在一起。银发贴在脸上,像被水泡过。可没人应她。没人停。
大蛇丸的动作很快。可那装置太结实了。每一根彩色束丝都像用几百层高维力量绞出来的。拆一下,只断一丝。张绯月的脚踝像被人用刀从里往外剐。她开始抽搐。不是疼。是那装置每碎一点,她的脚骨就跟着震一下。她觉着自己的骨头真要碎了。不是形容。是真的。那装置和她的骨头长死了。拆装置,就是拆她的骨。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那种极细微的“咯”。不是裂。是碎。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谁从底下捣了一下。
“我的骨头……”张绯月哆嗦着说,“我的骨头要碎了……大蛇丸……我骨头碎了……你听见没有……我里面在碎……我真的废了……你们把我废了……你们全在废我……”
“不是废你。”斑低声道,“是救你。”
“你放屁!”张绯月忽然吼出来,又哭又骂,“你救我?你拆我脚!你抽我筋!现在连我最后的装置都要拿走!你们就是见不得我站起来!你们就要我爬!你们要我当个废物!你们全在害我!全在害我!”
她骂得越凶,哭得越惨。可那骂声里全是委屈和害怕。她的身子在抖,脚在抖,声音也在抖。她看着那彩色的光一点一点从她脚踝里散出来。那是神力。是五万八千多个女人给她的。现在像流沙一样往外泄。她感觉自己的脚正在变轻。不是舒服。是空。是从骨头里往外漏。漏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不要……不要……”张绯月又软下来,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躺在那里,眼泪一直往外淌。她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小兽,连叫都叫不完整了。
“求求你们了……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你们别拆了……我疼……我骨头里好疼……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怎么办……我求求你们了……我不作了……我不作了行不行……你们把它留给我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没人回她。只有刀。只有光。只有那彩色束丝一根根断掉的声音。张绯月忽然安静了。她不再哭,也不再喊。只睁着眼,看那光从自己脚里往外散。那眼神空得厉害。不是疯。是绝望。像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正在她眼前一点点死掉。
就在那装置拆到一半时,外头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木叶的风。是整个空间的力都像被抽了一下。大蛇丸的刀停了一瞬。斑的轮回眼也顿了一下。因为那装置深处,有什么东西又合上了。它太结实了。这由五万八千八百七十九位女忍头神力和十几个高维眼力共同炼出来的东西,连大道都动不了。大蛇丸再快,斑再强,也拆得极慢。可他们没停。
女娲忽然抬手。
她没说话。只往下一压。远在炎隐村的五万八千多名女忍头,像同时听见了什么。她们全动了。不是赶来。是隔空。那一道道巅峰极境的神力,从火之国各地,从炎隐村,从桃林,从每一个守着的女忍头身上冲出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朝木叶涌去。朝张绯月的脚踝涌去。那些神力是当年灌进去的。现在,又反过来帮着往外拆。
“她们也在。”夕语忽然说。
张绯月听见了。
她像被雷劈了一下。那五万八千多个女人,她的女人们。她们也在拆。她们把自己的神力重新抽出来。那些她当成最后依靠的东西,正被她们亲手收回去。张绯月再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你们……也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屋里所有人全听见了。青鸾终于没忍住,“哇”地哭出声。白鸾也哭。夕语跪在地上。夕墨咬着牙,把脸别开。佐助的手抖了一下。鼬闭了闭眼。斑的轮回眼像被什么烫了,极快极快地眨了一下。大蛇丸没停。他不能停。他知道,现在停,张绯月只会更恨他们。可这恨,也得做。
张绯月不再看他们了。她只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彩色光一丝一丝地没。她觉着自己的骨头真的要碎了。不是装置。是她的骨。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身体里所有撑着她的东西,全在跟着碎。她想动一下脚趾。可那脚趾已经不听她的了。它们软软地垂着。像死了。
“真的碎了。”张绯月极轻极轻地说。
然后,她闭上眼。不再哭,不再喊,不再求。只由着那些人拆。由着那五万八千多道神力从她脚里退出去。她像被抽空了。连眼泪都没了。只有那苍白的脸,和两只正在被彻底废掉的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碎了的、再也不会动的旧东西。这一夜,还很长。而张绯月,终于真的不动了。不是服。是没了。那点能跑的、能作的、能让人追着她满世界跑的底子,被他们亲手,一点一点,全拆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