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晕过去了。

不是疼晕的。是记起太多东西，又熬过那一轮，最后那根弦终于松了。她整个人一软，从照美冥怀里往下滑。女人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把她慢慢放平。她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额上全是汗，银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颈侧。可她不再抖了。

“她睡着了。”女娲探了探她的脉，低声道。

“睡了好。”大蛇丸说，“这回不是晕，是身体自己歇了。那些记忆刚灌进去，她得缓。睡一觉，人就能稳下来。”

“她真的记起来了？”鸣人小声问。

“记起来了。”女娲说，“你没听见她刚才说什么吗。她说全想起来了。那是她自己说的。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现在的张绯月。”

鸣人没说话。他蹲在门口，脸还埋在胳膊里。佐助靠在门边，写轮眼已经收了。斑站在院中，背对屋里。谁都没再说话。可所有人都觉着，这屋里的空气不一样了。像一直蒙着的一层雾，慢慢散了。

青鸾、白鸾、红鸾、紫鸾、素问、夕语、夕墨，全围在床边。谁也没抢。谁也没说话。就看着她。看她睡着。看她眉不皱了。看她那张总是哭、总是疼、总是跑的脸，终于一点点静下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自己走了回来。

“她以前也这么睡。”白鸾忽然轻声说，“在圣庭的时候。每次闹完，累得不行，躺下就睡。睡相还不好。老把腿搭别人身上。”

“现在倒规矩。”青鸾说。

“她脚还疼着。”夕语小声道，“疼得那么凶，哪还有力气乱动。能这么平躺着，已经很好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红鸾说。

红鸾这话一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一串。她也不擦。就看着张绯月。那眼睛红得厉害。像把这几年的怕、这几年的等、这几年看着张绯月发疯、逃跑、自杀、记不得人，全攒成了这一刻。

“她终于回来了。”红鸾又说，“我是说，她认得我们了。她刚才说全想起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她记得我是红鸾了。记得昭昭了。记得我给她生过闺女了。”

“记得。”白鸾说，“全记得。你没听见吗。她说全想起来了。不是只想起饭。是想起了所有。”

红鸾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肩膀一抖一抖，怎么都止不住。紫鸾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红鸾就靠过去，把脸埋进紫鸾肩头。

“你哭什么。”紫鸾说，“她回来是好事。”

“我就是……高兴。”红鸾闷声说，“我高兴。这几年，我一直怕她醒过来，又不认识我们。怕她看着昭昭，像看个陌生孩子。怕她哪天真走了，连一句‘红鸾’都没再喊过。现在好了。她记起来了。昭昭有娘了。我也有她了。”

紫鸾没说话。可她自己的眼睛也湿了。她偏开头，极轻极轻地吸了下鼻子。素问递了块帕子给她。紫鸾接过去，没擦，只攥在手里。夕语靠着夕墨，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夕墨没哭。可她的嘴唇在抖。她不是张绯月的女人里最会哭的那一个。她是心魔化人。是这些人里最像张绯月心里那点硬块的。可这会儿，她也撑不住了。

“她真的回来了。”夕墨哑声道。

“嗯。”夕语点头。

“我不是做梦吧。”夕墨说，“这四年，我梦见她好起来，不下一百回。每回一睁眼，她还是那样。不是不认人，就是哭着叫不要。我怕了。真怕了。我怕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怕我连恨她、气她、跟她吵的机会都没了。”

“现在有了。”夕语说，“等她醒了，你骂她。说她这四年把大家吓成什么样。她肯定还嘴。你吵不过她。我帮你。”

夕墨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从眼泪里挤出来的。她抬手抹了把脸，又去看张绯月。张绯月睡得很沉。呼吸轻而稳。脚上已经重新裹了纱布。那彩光在纱布下极淡极淡地亮着，像在慢慢合。雏田和花火又用白眼看了一回，说装置没有散，只是外层软束还在恢复。等张绯月醒了，穿上鞋袜，就又能慢慢走。

“这次好了，真的好了。”花火小声说。

雏田点点头。两个女孩退到外头，把空间留给那些等了太久的女人。

鸣人还蹲在门口。他抬头看佐助。佐助没动。鸣人说：“你不进去看看她？”

“不急。”佐助说。

“为什么。”鸣人说。

“她刚回来。先让她的人看。”佐助道，“我们什么时候都能看。”

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又把头低下去，像在数地上的纹路。可他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这四年，他天天怕张绯月没了。现在她不仅没死，还把记忆找回来了。这比他当上火影还让他高兴。他想起张绯月以前坐在火影岩下，翘着脚，说他胖了。那时候他气得直叫。可现在，他只想再听一句。不，一百句都行。

“她醒了，我非让她再说我胖。”鸣人低声道。

佐助“嘁”了一声。

屋里，女人们开始轻手轻脚地给张绯月擦脸。白鸾拧了温帕子，一下一下，擦她额上的汗。青鸾给她理头发。红鸾把她露出来的手放回被子里。紫鸾把枕头拍软。素问端了盆热水放到一边。夕语把张绯月脚边的被角掖好。夕墨坐在床尾，谁也没让谁。她只是想离张绯月近一点。近到能听见她呼吸。近到能第一个发现她翻眼皮。

“今晚我们全守着。”白鸾说。

“守。”青鸾说。

“她半夜要是醒了，会渴。”素问说。

“水备着了。”夕语道。

“她会不会又做噩梦。”红鸾说。

“做就做。”夕墨说，“她做，我们就在。她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们。看见她不是一个人。看见她回来了。我们也在。”

女人们齐齐点头。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张绯月的脸上。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发亮。可那眉目间的安宁，是这四年里，谁也不曾见过的。她真的回来了。不是那个会跑会疯会不认人的空壳。是那个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愿意回来的张绯月。

夜还长。女人们围坐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只听着她的呼吸。像听这世上最珍贵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轻得叫人鼻酸。可她们都没再哭。不是哭不出来。是舍不得。怕眼泪掉下来，惊着她这难得的好觉。她们就坐着。守着。等着天亮。等她睁眼。等她哪一次醒来，能看着她们，一个个，叫出名字。不用全叫。先叫一个也行。那时候，她们就真的都活过来了。

这一夜，木叶的风很静。日向家的灯，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