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白鸾就端着药往偏殿走。
药还温着。她特意用手背试了三次。张绯月昨晚睡得早,她以为这会儿还没醒,只轻轻推开门。屋里很静。帐子半垂着,被褥散在床尾。没有张绯月。
白鸾站在门口,手还托着药碗。她没反应过来,只往里又看了一眼。没有。再看。还是没有。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后脑敲了一下,腿不会动了。碗还端在手里,纹丝不动。眼泪却先下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眼眶一热,接着脸就湿了。可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愣着。
青鸾正走到廊下,见白鸾那样子,脚步一停。她往屋里一望,也愣了。两个人像同时被抽走了魂。一个端着碗,一个扶着门。谁都没喊。可身子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那静比哭还吓人。
夕墨和夕语随后赶到。
她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旁人都说,夕墨是张绯月心魔里化出来的,照着夕语的样子成的人。可到底谁是夕语,谁是夕墨,也只有她们自己分得清。夕语先进来,只朝床上一看,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夕墨跟在后头,也站住了。谁都没说话。然后同时红了眼。
“她跑了。”夕语颤声道。
夕墨没接话。她只慢慢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凉的。走了很久了。
“她都这样了,还跑吗。”夕语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谁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白鸾,不记得青鸾,不记得我们。她就记得女娲大人。天天追着喊女娲姐姐。有时候连女娲大人站她跟前,她都不认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怎么还敢跑。”
“她怎么不能跑。”夕墨说,“她连疼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可她那么漂亮。”夕语声音发颤,“她那一头银发,那双紫瞳,走出去谁不多看几眼。我们这些人,在别人眼里也算顶好看了。可在她面前,连自愧不如都不够。她现在记忆碎了,谁都不认识。要是再遇上那些脏人,再像上次那样差点被卖进娼馆。我们怎么办。我们上哪儿找她。找不回来怎么办。”
夕墨没应。她只盯着那张空床。被角还留着张绯月身上那点极淡极淡的冷香。和药味混在一起。
白鸾终于动了。她把碗慢慢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这几年的怕全哭出来。青鸾靠在她旁边,也滑坐到地上。两个女人缩在偏殿门口,哭得发不出声。夕语背过身去,拿手捂住嘴。夕墨仰起头,像要把眼泪倒回去。
“她连女娲姐姐都不一定记得了。”夕语又说,“她一个人怎么活。她脚还疼。走不快。她肯定连村子都没出多远。我们追吧。现在追,还来得及。青鸾,白鸾,别哭了。我们去找。把所有人都叫上。她跑不远的。她脚那样,跑不远的。”
没人应她。只有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帐子吹得一动一动。像张绯月刚走。又像她从来没在。
“要是找不回来呢。”白鸾忽然极轻极轻地说。
夕语转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白鸾抬起脸,眼里全是泪,“要是她不愿意回来呢。她谁都不认了。我们追上去,她只会躲。我们越追,她越跑。她连我们都怕。我们去了有什么用。”
“那就远远跟着。”夕墨说,“不让她看见。替她挡着那些脏人。给她留点吃的。别让她真被人捡走。她不想回来,就先不回来。可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管。你们忘了上回她差点被卖了吗。这回更糟。她不认人了。”
“对。”夕语点头,“跟着。不抓。像伏羲大人说的。她跑,就让她跑。我们保着她。护着她。只要她没事,怎么都行。”
白鸾慢慢站起来。青鸾也站起来了。四个女人脸上还挂着泪,可没人再愣着。夕墨先转身往外走。夕语跟在后头。白鸾和青鸾最后看了一眼那空床,也出了门。药还摆在桌上。已经凉了。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桃林里的鸟叫得很急。炎隐村很快就会知道,她们的公主又跑了。可她这次,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才是让所有人最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