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话音刚落，身后陆续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谁通报。也不是谁请的。是这些人自己来的。帝辛先到。接着是神农氏、轩辕氏。再往后，蚩尤、刑天、帝俊、东皇太一。十二祖巫散在更后头。三清站在最外。谁也没说话。可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女娲刚才那句“为什么是她”。

他们全是从沧澜星就看着张绯月长大的人。

不是半路认识的盟友。是长辈。是从她还没成名、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时，就已经在暗处看她的老家伙。他们看她从一个下界小军头，一步步走到连他们都要仰头的地步。他们这些人，有的教过她，有的帮过她，有的暗中护过她。他们看着她长起来。像看着自家最混最野的孩子，一天天飞高，飞远，飞到他们快追不上。

“为什么是她啊。”帝辛忽然开口。

他站在女娲身后，身上还带着那股从远古杀场里浸出来的戾气。可那声音却极低。低得不像他。

“非得是她。别人不行吗。这满天的劫，满地的罚，换个旁人扛不行吗。怎么非得是张绯月。她才多大。她叫我们什么？她谁也看不上。嘴又欠。又爱跑。又爱闹。可她在我们眼里，就是个孩子。从小看到大。再强也是个孩子。现在这孩子躺在那儿，疯了，不认人了。你们让我怎么看得下去。”

没人接。

“她以前多烦。”帝辛又说，“追着东皇喊老太阳。给帝俊起外号。连三清她都敢编排。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哪个没被她气过。我那时候还想，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狂。后来不也服了吗。她不是狂。她是真有那本事。她一个人，把多少不可能的事办成了。我们看着她，心里都清楚。这是要扛天的人。可扛天，也不是这么个扛法。扛得自己脚都空了。扛得人都不认识了。”

帝俊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她作。”帝俊说，“从以前就作。没一天消停。跑。藏。闹。把天捅破了还笑。我们谁没给她收拾过烂摊子。可再作，她也没作过现在这样。她以前跑得再远，回来还是那个张绯月。还知道损我。还知道抢桃。现在呢。我站她面前，她问我是谁。她不认识我。她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我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这样，我受不了。”

“谁受得了。”轩辕低声道。

“她不是我们亲妹妹。”神农道，“可跟亲的有什么区别。从沧澜星开始，我们就是看着她飞的。她那会儿跪过谁？三皇五帝真身下来，别人全跪了。她不跪。我那时候就觉着，这丫头骨头硬。硬得能撑起一片天。后来她真撑起来了。天没塌。可天罚先落在了她身上。她一个人接。一个人受。我们不配说心疼。可我们真疼。”

“她疯了。”蚩尤忽然说，“我以前最不服的就是她。一个后辈，凭什么站我们前头。后来被她打服了。不是被她力气打服的。是被她那股不要命的劲。她比我还不怕死。我认了。谁比我狠，我认谁。她最狠。可她再狠，也扛不住这么月月抽。抽得不是筋。是魂。我蚩尤没服过谁，可刚才我听见她在屋里说不要。我他妈差点没站住。”

刑天在旁边点头。他平时不说话。今晚也只点了一下头。可那点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十二祖巫全沉默着。烛九阴闭上眼。祝融攥着拳。后土把脸别开。三清站在最外。元始天尊仰头看天。通天教主盯着偏殿。老子只摇头。谁也没法。谁也不敢说自己有法。因为他们这些人，放到外头，哪个不是让一界抖三抖的存在。可到了张绯月这病跟前，全成了摆设。他们能打。能杀。能灭世。可他们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疯。不能把她从那每个月的地狱里拽出来。

“我们这些人，全加一块。”东皇太一低声道，“能把这火影世界碾成粉。能打到宇宙深处去。能跟大筒木之神那点东西玩一万年。可我们没办法让她不哭。没办法让她把脚留住。没办法让她再叫我一声老太阳。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

没人答。

风从桃林里吹过来。满院子的人，像一片沉默的石林。女娲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只站着。身后这些人，全是她的老相识。全是张绯月的长辈。他们和她一样。知道得不够多。不能做。只能看。只能等。等天亮。等张绯月再醒。等她也许哪一天，能认出他们。能再损他们一句。哪怕就一句。那也值。

“她还疯着。”女娲说。

“疯着也得守着。”帝辛说，“她可以不认我。可我得认她。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别说她疯。她就是变成灰，我也认得。”

“我也是。”帝俊说。

“我们全是。”神农道。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风，把满地的枯叶吹得簌簌响。偏殿里，张绯月仍睡着。外头这些人，像一圈烧不起来的火。暗着。可没灭。都在等。等她回头。等她哪一天，又能叫出谁的名字。这，就是他们最后还能做的。守。等。和永远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