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真的疯了。

有时候她在笑。一个人坐在床头，忽然就笑。笑得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风。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只摇头。摇着摇着，又哭。眼泪不声不响地往下掉，把被面打湿一片。女人们跟着她哭。她看见了，就伸手给她们擦。擦着擦着，又笑。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光着脚在屋里走。不是跑。是走。一圈一圈，像在找什么。白鸾问她找什么。她说：“找我的脚。”白鸾说脚不就在你身上吗。她低头看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我的。这是你们做的。我的没了。没了。”然后蹲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谁拉都不起来。

更多的时候，她想死。

不是嘴上说。是真去。一次拿碎碗片割腕，被青鸾看见，血已经流了一手。一次撞柱子，被夕墨从后头扑倒，额头肿了半个月。还有一次，趁女人们都去前殿听大蛇丸议事，她一个人把门闩上，坐在床中央，运起最后一点力气，硬生生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血从她嘴里涌出来。不是一点。是一大口一大口。人当时就软了。等女人们撞开门，她已经倒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女娲冲进去，一把将她捞起来。伏羲和斑全到了。大蛇丸的手按在她心口，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那一整夜，偏殿里的光没暗过。五万八千多个女人跪在外头，哭声把桃林的叶子都震落了。

“她把自己心脉震断了。”大蛇丸说。

“还有救吗。”斑问。

“有。”大蛇丸说，“可她不想回来。脉能接，命能拉。心呢？她心死了一半。我接得上她的血，接不上她。这傻逼，来真的。”

虚空最深处，大道意识懵了。

它第一次没骂人。也没说“该”。只是看着下界，看着张绯月那具被血泡透的身子。它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天道站在它旁边，也不敢吭声。过了很久，大道意识才低低说了一句：

“她真疯了。”

天道没应。

“我当她是作。”大道意识说，“当她是闹。当她是想跑。我每个月抽她，每个月罚她，她骂我，求我，喊还给我。我全当是她嘴硬。我总想着，再压一压，她就回头了。再疼一疼，她就认了。可我没想到……她这次是真的想死。连心脉都自己震断了。她不要脚了，不要命了，不要我了。也不要那五万八千多个女人了。”

“她不是不要。”天道低声说，“她是撑不住了。你罚得太狠了。这几个月，她连人样都没了。不跑，不说话，不吃不睡。光着脚往河里爬。还差点被人卖进娼馆。她不是疯了。是被你抽得魂都散了。你现在看出来没有。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回不来了。”

“我……”大道意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白空间里，分身们全哭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没一个再笑。有的站着，有的跪着。银发垂了满地。有人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有人仰头看天，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里。有人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间，哭得一点声都没有。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看着本主儿把自己往死里逼。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往河里爬，看着她震断自己的心脉。

“她真的疯了。”一个分身哭着说，“我们早该发现的。从上个月开始，她就不对。她不吃桃了。不说话。不跑了。看我们的眼神都是空的。我们还在那儿说该。说什么让她长记性。她不是不长记性。她是记性太好，好到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别说了。”红眼分身道。

“我要说。”那分身哭道，“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她！她疯了，我们全得跟着疯！她差点死了，我们全差点散！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会看！只会骂！只会笑！她疼了，我们笑。她跑了，我们骂。她跪在河边求，我们还在上头说该。我们配当她分身吗？我们不配！”

“够了！”另一个分身红着眼喊，“你以为就你难受！我们谁不难受！我他妈心口疼得说不出话！她震断心脉那一下，我差点从虚空里栽下去！可我们除了看，还能怎么办！我们是分身！我们连下去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都别吵了。”红眼分身哑着嗓子，“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们哭，也不是我们骂。是她能醒过来。能活下来。能知道不是她一个人。我们全在。五万八千多个女人也全在。她不能死。她死了，这所有世界全得跟着没。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张绯月。她不能就这么疯了。她得回来。我们得让她回来。”

“怎么让。”有分身哭道。

红眼分身没说话。她只看着下界。那偏殿里，灯还亮着。张绯月躺在床中央，身上全是血，气若游丝。女娲抱着她。大蛇丸手上的光没停过。斑站在门口，黑布摘了，眼睛红得能滴血。外头，五万八千多个女人，还跪着。没人起来。没人说话。只有风，从桃林里一阵一阵吹过来，把哭声吹得极远极远。

大道意识终于动了。

它抬起手。天道吓了一跳，以为它要罚。可它只是极轻极轻地挥了一下。像在拨开什么。又像在给下界送一口气。张绯月的心口，忽然亮了一下。极淡。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虚空里垂下去，轻轻缠住她那根断掉的心脉。

“我把她拉回来。”大道意识说，“就这一次。不是心软。是我知道，我要是再不管，这逼就真没了。她还没认错。还没回头。还没看完那五万八千多个女人。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我这些东西，全白搭了。”

天道没说话。它只点了点头。

灰白空间里，分身们全站起来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直的银色芦苇。她们看着那根线垂下去。看着张绯月的心口，一点一点，又有了光。哭还没停。可她们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极小的、像希望一样的东西。

“回来吧。”一个分身轻声说。

“回来吧。”又一个分身说。

“我们都在这儿。那五万八千多个也在这儿。你跑不了。我们也不让你跑。你回来。你还有桃没吃呢。”红眼分身说。

张绯月没醒。可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下，很轻。却比天还重。因为那说明，她还肯回来。她还没走远。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