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下来的时候，伏羲才从外头进来。
天已经大亮。女娲还搂着张绯月，姿势没变过，眼睛闭着，像在养神。张汉卿跪在床边，膝盖底下一片冰凉。大蛇丸已经不在了，估摸是去弄海胆饭。斑和大帅还在外头，没进来。
伏羲站在床尾，低头看张绯月。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脸还白着，嘴微微张着。手搭在脚踝上，没抓，只是虚虚地覆着。脚上的血已经擦净了。那脚又空了。好看是好看。白。嫩。像两片薄薄的玉。可底下什么都没有。像被掏空的藕。
伏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当初又何苦呢。”
没人接话。
他也不指望谁接。只是看着她。看着这张脸。银发铺了满枕，紫瞳藏在眼皮底下。美是真美。可这美是用什么换来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年张绯月还不是张绯月。还是张学凌。五万八千多个天命之女，全收了。一个没落。全归她。这事早就定了。不是愿不愿意收的问题。是已经收了。人全在她手里了。
“人你全收了。”伏羲说，“五万八千多个。一个没少。你他妈也认了。那你就好好过日子啊。让她们生个孩子，这桃花劫就散了。你偏不。”
他声音不高，像在跟个睡着的人说话。
“你就是不乐意等。不想磨。非要立马渡过去。你以为你多能。你倒好，自己往阵里一钻。外头一天，里头十年。你当那是养身体。你他妈是去憋大招。你要拿十年，换一场干净利落的了断。结果呢。你出来，一刀切。命线全归位。桃花劫是过了。可你人也没了。男身切了。脚筋抽了。天罚落下来，五万八千多个女人全被逼着砍你。你当这是什么？这是成全你？这他妈是你自己选的。你图快。图省事。图一时利索。现在好了。变成女人了。月月抽筋。月月长。又月月被抽走。你倒开始哭了。开始求了。开始喊‘还给我’。谁给你？天道？天道是你自己惹的。这苦是你自己作的。”
女娲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没拦。
“你图快，图省事，图一时利索。”伏羲继续道，“你以为渡劫是什么？是债。得还。得慢慢还。五万八千多个女人，每个人给你生一个孩子，这债就一点一点平了。你不干。你非走那条最绝的路。行。你走。走完了，疼了。现在你满意了？你舒服了？你一个人作，所有人陪你遭罪。大帅在外头蹲了一天一夜。斑眼睛快烧了。大蛇丸二十个小时没合眼。女娲抱得胳膊都没知觉了。你弟弟跪在这儿，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你知道吗？你睡着，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醒着。我们看得清楚。你这一刀切，切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把这一大家子全切进去了。”
“伏羲。”女娲叫了他一声。
“让他说。”张汉卿忽然道。他的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抬头，只看着姐姐的手，“让他说吧。不说，心里也堵。”
伏羲没再往下说。他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看着张绯月那张睡着的脸。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极长，像把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全叹了出来。
“我也不是怪你。”他说，“我是恨。恨你当初不肯等。恨你非得图那快。你都已经把人全收了。都已经走到那一步了。再往前走一点，路就平了。你偏要往阵里钻。外头一天，里头十年。你当谁不知道你。你是去养身体吗？你是去躲。躲着不想生孩子。躲着不想慢慢还债。你想一刀切。想把十年压成一天。你怕磨。你怕熬。你怕自己一停下，就真走不成了。可你越怕，越坏。切完了，你是不用磨了。可你看看现在。这疼比生孩子狠多少。这熬比慢慢还债长多少。你算得清吗？”
张绯月动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女娲忙拍了拍她的背。她又慢慢松下去。
“你变成女人了，倒开始埋怨了。”伏羲说，“可这事能怪谁。怪天道？天道是死规矩。怪命线？命线是你自己拨的。怪桃花劫？桃花劫本来就给了你活路。生一个就行。每个人就一个。你连一个都不愿意。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你他妈就这么看不上当爹。看不上那群女人。看不上这人间日子。你就想飞。想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你扛得了吗。你扛出个什么。一双空脚。满身伤。一个月一趟鬼门关。还把我们全拽着。”
“别说了。”女娲低声道。
“不说了。”伏羲站起来，“等她醒了，别跟她说这些。我也就这会儿说说。她醒着，我哪敢。一说，她又得跟我急。这丫头，现在一句说不得。可我心里憋啊。当初多好的一步。她偏不落。我有时候半夜醒来，都想抽自己。不是抽她。是抽我。当年我怎么就没再拉她一把。”
“你拉不住。”女娲说。
“是啊。”伏羲道，“谁都拉不住。她要是听拉，就不是张绯月了。可听不听，她都是我妹子。我看着她这样，我难受。”
他不再说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海胆饭。”他说，“我让人去做了。等她醒了，多少吃一口。不能光疼。也得活。这丫头，就是嘴硬。醒了肯定还说不饿。你们盯着她。别由着她。”
“知道了。”女娲说。
伏羲便走了。门没关。外头的光铺进来，把偏殿里的暗冲淡了些。张绯月还在睡。张汉卿把脸埋进床沿。女娲没动。大帅还在外头。斑也还在。谁都没走。都守着。像守着一盏刚熬过夜风的灯。怕它灭。又怕它再被风吹得乱晃。这，就是张绯月醒后，不会知道的事。她不知道伏羲骂过她。不知道女娲一天一夜没换过姿势。不知道大帅在外头蹲到腿麻。不知道斑一直没关轮回眼。她只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个月。又空了一次。又得等下个月，再抓一次。可这满屋子人，也会再陪她一次。疼，一起疼。熬，一起熬。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