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些天。

木叶的天气渐渐暖了。窗子开始整日整日地开着，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草和树叶的香。张绯月已经能靠坐很久了。脚还是不能动。可她还是喜欢让人把她的腿摆直，然后自己低头看。看那两只从被角下露出来的脚。白得像雪。嫩得像花。脚背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脚趾十根，安安静静地并着，像十粒小珍珠。指甲透粉，像刚开的花尖。

她的皮肤也一天比一天嫩。不仅脚。手也嫩。脸更嫩。像整个人都从那一场大劫里脱了层旧皮，重新长出来的。女人们天天围着她看，说她又白了，又细了，又好看了一点。张绯月自己也觉着。她常盯着自己的脚看。不是怕了。是喜欢。越看越喜欢。像看一件从火里完完整整端出来的玉器。那玉没裂。没碎。只是不能走了。可它美。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以后要是嫁给哪个傻小子。”张绯月忽然说，“他会不会天天捧着我的脚，舍不得放下。”

屋里静了一瞬。

白鸾正在给她倒水，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青鸾抬起头。红鸾和紫鸾也看过来。夕语和夕墨对视一眼。女娲在门口，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白鸾问。

“我说，就我这样的。”张绯月看着自己的脚，还伸出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脚背。那脚背滑得厉害，像刚剥开的蛋。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舍不得碰重了，“以后哪个傻小子得了我，不得爱惜死。长得又好，脚又嫩。不吵不闹，还能天天坐这儿让他看。他不得高兴得天天给我洗脚？”

“张绯月。”青鸾喊她。

“嗯？”

“你是个女的。你现在是公主。不是以前那个到处招人的张学凌了。你有点自觉。”青鸾道。

“我很有自觉。”张绯月说，“正因为我觉着自己现在太好看了，才替以后那个傻小子发愁。他配得上吗。怕是连看我一眼都腿软。还给我洗脚？我怕他端水进来，看见我这脚，直接跪下去，连盆都端不住。”

女人们全笑了。笑得又气又拿她没办法。白鸾把水递过去：“你少说两句。先喝水。别老琢磨哪个傻小子。你现在身边全是女人。哪来的傻小子。鸣人和佐助在外头，也不敢碰你一下。你倒好，成天想嫁人。”

“我就那么一说。”张绯月接过水，小口喝，“我这脚，现在除了好看，还能干嘛。我还不能畅想一下以后有人把它当宝贝吗。我自己都爱得不行。我要是男人，我也天天抱着不撒手。”

“你现在自己天天盯着，还不够。”夕墨说。

“不够。”张绯月道，“我自己看，和别人看，那能一样吗。我现在就缺个有眼光的。等以后回了圣庭，看看有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往我这废脚跟前凑。我让他知道什么叫自惭形秽。”

“行了。”女娲走进来，“别自恋了。你这脚是好看了，可它碰不得。你让人天天抱？抱一下，你疼得眼泪汪汪，人家还以为把你怎么了。到时候不是人家爱惜你。是你哭着把人吓跑。还想嫁人。你先能自己坐直再说。”

张绯月哼了一声。她低头又看自己的脚。真嫩。像从没沾过地。阳光落上去，脚背白得发亮。她抬起一根手指，顺着脚趾轻轻划了一下。就这一下，她的脚趾极轻极轻地缩了缩。还是动不了。可那皮肤像有知觉。她“嘶”了一声，又笑。

“真嫩。”她说，“跟豆腐一样。还是最贵的那种。这以后谁要娶我，光是这双脚，就够他供一辈子了。”

“你别美了。”白鸾说。

“我这是实话。”张绯月道，“你们自己说，我这双脚好不好看。”

女人们互相看看。青鸾先点头：“好看。”

“嫩不嫩？”张绯月又问。

“嫩。”夕语说。

“白不白？”张绯月继续。

“白得发光。”花火小声接。

“那不就得了。”张绯月理直气壮，“我全身上下，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双脚。我还不能显摆显摆？不能想象一下以后有人爱惜我？你们不能因为你们现在天天看，就剥夺我当个美人的乐趣。”

“谁敢剥夺。”女娲扶额，“你当你的美人。我们全看着。可你别一口一个嫁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炎隐村公主。是圣庭的宝贝。是大帅的闺女。是五万八千多个女人的命。你嫁谁？谁敢娶？你那些女人先把他撕了。”

张绯月眨了眨眼。

“也是。”她道，“我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凶。以后要有傻小子，估计还没到我跟前，就被她们一人一巴掌拍墙里了。我这辈子，怕是只能跟你们过了。”

“怎么，委屈你了？”白鸾挑眉。

“不委屈。”张绯月笑，“跟你们过，也挺好。就是没个傻小子给我端洗脚水，我有点遗憾。”

“我给你端。”夕墨说。

“我也给你端。”夕语说。

“我们轮着给你端。”红鸾道。

张绯月看着她们，忽然不闹了。她靠回软枕，银发散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我可等着。你们要端，就端一辈子。别哪天嫌我脚嫩，嫌我不走，就不端了。我到时候，真就成没人要的漂亮废物了。”

“不会。”白鸾说。

“你就是不能走了。也是我们的公主。我们稀罕。”青鸾道。

“对。”女人们齐声说。

张绯月没说话。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紫瞳亮晶晶的，像两片刚下过雨的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脚又疼了。”

“我给你按按？”白鸾问。

“别。”张绯月道，“碰不得。你们就让我这么躺着。疼归疼。可我看它好看，就没那么疼了。”

女人们都笑了。谁也没再提什么傻小子。因为她们都知道，张绯月也就是嘴上说说。她哪里会嫁给谁。她是她们所有人的。是这世上独一份的。这双脚再也不能走，可它长在那儿，就够她们疼一辈子了。

外头天又蓝了。风把几片叶子吹进窗。张绯月半眯着眼，像要睡。她的脚，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两片从天上掉下来的雪。嫩得让人不敢碰，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她就在那光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也许真有个傻小子。可他还没走到床边，就被一群女人给扔出去了。张绯月在梦里笑了一下。像早就知道。这世上，谁也别想跟她那些女人抢她。谁也别想。她这双脚，是她们的。哪怕它再也不能走，也是她们用眼泪和血一点点守回来的。

这样也好。她想。就这样，一直美下去。一直嫩下去。一直被她们围着。当个快快乐乐、漂漂亮亮的废物公主。天塌了，不用她顶。脚疼了，有人比她还急。这日子，也不算差。

“张绯月。”白鸾极轻地叫她。

她没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匀。像片从风里落下来的花瓣。女人们都笑了。然后谁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守着这世上最嫩、最白、最让人心软的一双脚。也守着这个连梦里都不肯认输的小公主。她还在。还美。还闹。还让她们又气又爱。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