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分身走后,木叶医院外忽然像被抽空了。
风还在。月亮也还在。可刚才那一幕,三十个银发紫瞳的女人踏空而去的画面,像被谁从所有人的脑子里轻轻抹掉了。白鸾站在院中,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刚才出来过,也记得有什么不对,可就是想不起来。青鸾也愣了好一会儿。女娲和纲手对视一眼,都说不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张绯月记得。
她记得那三十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记得她们说,我们只是来看看你。然后转身走了。像一场太轻的梦。
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她刚才撑着拐杖走了出去。站了那么久,又说了那么多话。那两只空荡荡的脚早就不行了。等人一走,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拐杖一歪,她双膝往前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张绯月!”白鸾先看见,冲过来。
可已经晚了。张绯月跪在地上,白裙下摆慢慢晕开一片红。那血从脚上流下来,把她膝盖边的地都染了。她脸色白得吓人。紫瞳散着,像两粒快要灭掉的星。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人就往前栽去。青鸾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那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捧从风里落下来的雪。
“怎么流这么多血!”红鸾喊。
“快叫静音!叫纲手!”女娲回头吼道。
太初和帝俊他们全围过来。谁也不敢乱动。张绯月已经没意识了。她的腿软软地搭在青鸾臂弯里,脚上的白袜被血浸透,红得刺眼。帝辛低声骂:“刚才到底怎么了?我他妈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看见她自己走出来,又倒了。这女人真是要命。”
“别说了。”白鸾低喝,“先救人。”
张绯月被抬回床上。纲手和静音来得极快。血是从脚跟和脚趾的旧伤里渗出来的。那伤本来就薄,她硬撑着走了那几步,把才结住的口子全挣开了。静音一层层剪开白袜。那脚上全是血。红白分明,像雪地里开出来的花。纲手脸都青了。
“她刚才是不是站了很久?”纲手问。
“记不清。”女娲说,“我们像做了场梦。只记得她出去了一下,又回来了。”
“是分身。”张绯月忽然极轻地开口。
众人全看向她。她没睁眼。可嘴唇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过来。
“三十个我。来看我。走了。”她说。
“三十个你?”纲手皱眉。
“她们来时,压了自己的修为。走时,把你们的记忆也擦了。”张绯月说,“除了我。只有我记得。她们说,只是看看。没想让我站起来。”
她说着,眼睛慢慢睁开一点。紫瞳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力气哭。
“你何必站起来。”张绯月低声道,像在替谁重复,“她们只想看看我。我不必站起来的。”
可没人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只看见张绯月说完,又昏了过去。她的脚还在流血。静音已经用上止血药,可那血像从极深的地方往外渗。纲手把查克拉打进她脚腕,才慢慢压住。白鸾和青鸾一左一右抓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谁再让她下地,我扒了他的皮。”女娲冷声道。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床上的张绯月。她像一个被月光压碎的人,躺在那里。银发铺了满枕,白得像雪,也惨得像雪。而她的脚,被血浸成暗红。像在提醒所有人,刚才那个站起来的,到底用了多大代价。
“她总是这样。”夕语哭着说,“总觉得自己多站一下,别人就能少担心一点。可她不知道,我们看见她这样,才更怕。”
张绯月没听见。她已经沉进黑里。梦里没有三十个她。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她一个人,光着脚,站在雾里。脚不疼。也不流血。她像从这具身体里飘出来,终于不用再管那八百倍的痛。
“张绯月。”有人喊。
她回头。雾里有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可又不全是。那脸更淡,像水里的倒影。
“你辛苦了。”那声音说。
张绯月笑了一下:“少来。你们还气我呢。”
“气。”那声音也笑,“可也心疼。你站着送我们。我们却连记忆都给你抹了。只留你一个人记着。是不是太坏了。”
“坏就坏吧。”张绯月说,“反正我也没少被自己骂。记着就记着。疼也认了。”
雾慢慢散开。那脸也散了。张绯月一个人在雾里,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像在很多年前,在沧澜星某个下雪的夜,一个人,守着一堆将熄的火。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会有一双不能走路的脚。会有那么多,和自己一样好看,一样倔,一样不肯低头的分身。
“我是不该站起来的。”她轻声说。
可没人应。雾里只有风。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桃林和海的味。张绯月闭上眼,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这样,就能躲过那些疼。躲过那些流不完的血。躲过这具越来越不听话的身体。
可她知道,躲不过。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得醒。还得换药。还得躺在这些人中间,笑,闹,装成没事。然后一遍一遍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何必站起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
“真的,太他妈难了。”她梦里说。
没哭。这回没哭。只是累。累得连哭都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