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正睡着,忽然睁了眼。
不是她自己醒的。是外头的气息不对。像有几十道极强的压迫从天上压下来,又被人刻意压着。那气息很熟。熟得她后颈发麻。她撑着身子,朝门口看。白鸾和青鸾已经站起来了。外头,女娲和纲手也察觉到了。
“有东西过来了。”女娲冷声道。
“三十个。”伏羲从外头走进来,脸色发沉,“全是神帝境巅峰极境。正朝木叶来。速度不快,像故意让我们知道。”
“大筒木?”白鸾问。
“不像。”伏羲说,“气息不对。太熟了。”
张绯月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帮分身。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她们真来了。
果然。
没一会儿,木叶外的天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天黑。是三十道银发紫瞳的人影,从不同方向跨空而来。她们像从月亮里掉下来,一个个白得发冷。落到医院门口时,连风都静了。路过的忍者全被定在原地,瞪着那三十张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出话。
女娲和伏羲已经挡在门口。白鸾、青鸾、红鸾、紫鸾、素问、夕语、夕墨也全出来了。太初、噬界、帝俊、帝辛、东皇太一站在两侧。纲手没动。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张绯月一眼:“你认识?”
“认识。”张绯月靠回床头,叹了口气,“是我自己。三十个我。”
“三十个你?”纲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分身。”张绯月说,“和我绑着。我变,她们也变。现在来找我算账了。”
外头,三十个张绯月已经走到院中。她们银发披散,紫瞳极冷。那脸,那身段,那步子,真就跟从张绯月身上拓下来的一样。女娲看得直皱眉。太初和噬界也罕见地绷紧了。他们不是怕。是懵。
“你们来干什么。”女娲问。
“找她。”最前头的分身抬了抬下巴。
“找她干什么?”女娲道。
“教训她。”后头一个说。
“顺便看看她有多惨。”另一个补道。
“真他妈该。”又一个说,“该。你他妈把我们也变成女的了。活该你躺这儿。”
张绯月隔窗听见了,扶了扶额。她撑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靠在那儿,看着院中三十个自己。那场面,像三十面镜子同时照着她。又美又怪。
“我躺这儿了。”张绯月说,“你们想怎样。”
“看看你。”最前头的说,“看完就骂。骂完再走。”
“骂吧。”张绯月道,“反正我听多了。”
三十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她们互相看看。然后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接着,三十张脸都松了下来。那怒那气,像被风慢慢吹散了。
“你是不是很疼?”一个问。
“疼。”张绯月说。
“我们也不好受。”另一个说,“你疼,我们心里也发闷。你脚废了,我们走路都别扭。虽然我们脚没废,可总觉着少了什么。”
“少了我。”张绯月笑了一下,“少了个能带你们跑的本我。”
三十个人都笑了。那笑一模一样。又轻,又苦,又软。像三十朵从天上掉下来的花,同时落在同一个院子里。女人们看着,也不那么紧张了。太初和帝俊他们更是一脸“这他妈也行”的表情。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看我一眼。”张绯月说。
“顺便气你。”一个说。
“现在呢?”张绯月问。
“不气了。”那分身说,“你比我们难。你连路都走不了。我们至少还能跑。你连月事都来了。我们来的时候,有几个肚子还疼呢。跟你一样。”
张绯月一怔:“你们也来了?”
“你以为?”另一个分身哼道,“你疼,我们跟着疼。你吃蛋糕,我们跟着饿。你哭,我们跟着掉眼泪。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你绑一块。”
张绯月没说话。她看着她们,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三十个。或许还不止。可站在她眼前的,是三十个活生生的她。她们没有谁真的恨她。也没有谁真要动手。她们就是来看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看这一切,值不值。
“值。”张绯月说。
三十个人全看着她。
“你们再看看这村子。”张绯月说,“这些人。全活着。全好好的。我废了一双脚,换他们全活着。你们说,值不值。”
没人说话。然后,一个接一个,点了点头。
“值。”最前头的说。
风从桃林外吹来,把三十个张绯月的银发都吹起来。她们站在风里,像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又美,又静。女人们慢慢退到一边。太初和噬界也收了势。帝俊帝辛互相看看,最后也只叹了口气。
“我们走了。”一个分身说,“你好好养。别再作了。”
“知道。”张绯月说。
三十个人转身,像来的时候一样,踏空而去。没有惊动太多人。可木叶这一夜,注定有人睡不着。因为他们看见了。看见三十个银发紫瞳的女人,从月亮方向来,又朝月亮方向去。美得不像真的。
张绯月被白鸾扶回床上。她闭上眼,听见风里似乎还有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你辛苦了。
“是挺辛苦的。”她在心里应了一句。然后,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