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绯月其实没想真睡。
她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着眼。外头的人笑了一阵,也都散了。女娲和纲手去忙药。白鸾和青鸾还在外头守着。屋子里静下来。可她的意识没静。
那灰白空间又在深处亮起来。
这次不是分身拉她。是她自己沉进去的。她知道,有些事,躲不了。
水镜还悬在那儿。可这回镜子里不止一个人。无数道影子从虚空各处投过来。有远有近。有的站在星海边,有的坐在断崖上,有的半跪在雷云里。全是她。全是她的脸。银发,紫瞳,白得发冷。全变成了女的。
每一个脸上都写满震惊。
不是怒。是震惊。像还没从这场变化里回神。他们看着自己,又看着镜中那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有人摸自己的脸,有人扯自己的头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又白又细,像用最薄的雪捏出来的。
“这……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最前头一个分身开口。那声音也变了。又轻又软,像月光落在冰面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变成女的了?我昨天还在闭关!今天一睁眼就……就成张绯月了?”
“我也是。”另一个分身从左侧浮出来,道袍有些宽,明显不合身了,“我当自己走火入魔。结果一照镜子,直接不会说话了。这脸……这脸不是本我吗?怎么我也有?连头发都白了。眼睛也紫了。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你们那算什么。”右边又一个分身道,“我正跟人打呢。突然身上一轻,盔甲全松了。我低头一看,他妈的……我胸口怎么回事?对方也愣了。一刀下来。我差点头没了。打完我一照水,我操。我成女的了。这以后怎么混?”
张绯月听着,没说话。她太懂了。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她比他们醒得早。早到已经认了命。可这些分身明显不是。他们还蒙着。像被人从天上扔下来,还没摔明白。
“我这儿更惨。”极远处的星海边,一个穿红衣的分身颤声道,“我昨天才收了一堆道侣。全哄好了。结果今天早上一醒,她们冲进来,看见我,都以为我另找了人。我解释,她们不听。我连自己都还没接受,她们先炸了。我……”他说着,眼睛都红了,像委屈得不行。
“都一样。”最前头那个分身道,“我们都变成女的了。全是这样。没人例外。”
“为什么?”有人问。
没人答。他们全看向张绯月。
张绯月叹了口气:“因为我不小心,把命线改了。我卡了天道的空子。它没直接弄死我。它把我变成了女人。我和你们本是一体。我变,你们自然都变。”
分身们更震惊了。
“你做了什么?”有人问。
“我断了自己一刀。”张绯月说,“为了渡劫。结果劫是渡了。可我也变不回去了。你们也和我绑着。所以我变,你们跟着变。现在明白了吧。”
分身们静了一瞬。然后全都炸了。
“你他妈断自己一刀,把我们也变女人了?”一个分身喊。
“我们招谁惹谁了!”另一个喊。
“我不同意行吗!”红衣那个喊得最响,“我道侣还没哄回来呢!”
张绯月只觉太阳穴直跳。她看着这些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要被自己骂到死了。
“行了。”张绯月说,“你们再喊,也都变不回去了。天道已经把路封了。我也没办法。你们以为我不冤?我脚都废了。月事还来了。我天天疼得哭。你们就知足吧。”
分身们不说话了。他们还蒙。可到底没再喊。只是那震惊还没褪。像一个个刚被雷劈过的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荒唐的劫。
“都散了吧。”张绯月说,“我还得回去喝药。你们……适应适应。”
“怎么适应?”有人问。
“照镜子。”张绯月说,“看多了就习惯了。”
分身们:“……”
张绯月没再理他们。她转身,从意识里退了出去。外头天还黑着。白鸾守在外头。青鸾端了热汤进来。她睁开眼,接过汤,慢慢喝。脑海里还转着那一张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震惊。茫然。气。又无能为力。
“梦见什么了?”青鸾问。
“很多个自己。”张绯月说,“都变成女的了。都挺好看。”
青鸾笑了笑:“那多好。”
张绯月没说话。她只把汤喝完,缩回被子里。紫瞳在暗处极轻地闪了一下。像在说,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鞋穿。
可她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闭上眼。像外头那些分身一样,慢慢认着。认这身子,认这脸,认这再也没法回头的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