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下去后，整个鸿蒙混沌圣庭像一架停了万年又重新转起来的机器，从最底下的炼器殿到第九重的布阵台，全都动了起来。
赵志远当天就带着科技总署的人进了太初与始庭的交界地，把第一批船厂从虚海中拽了出来。那些船厂不是一间间屋，而是一颗颗被道纹撑开的星骸。星骸内部塞满生产线，外面悬着高维道火，日夜不停吞吐神材。诸天万界的修士被一纸调令抽来，从各大圣地、魔土、古界分批开进船厂，只学一样东西：怎么在归墟境的船上打更高级的铆钉。
可人多了，话就多。有人一边在舰骨上铭刻道纹，一边忍不住小声说：“这么多船，真能全造出来？”旁边人回他：“造得出来。可造出来停哪？你也不看看，光现在报上来的舰型就有九千亿大道级。大道级一艘，顶多少艘天道？天道一艘，又套多少鸿蒙？一层层这么叠下去，别说咱们诸天万界，就是太初、始庭、圣庭三座天加一块儿，都不够当码头。”
这话传开时，赵志远正和几位老将站在第四重天外的巨图前。他听见了，没动气，只把手里标尺一合，说：“去请圣主。”张作相在旁边立刻跳起来：“这种屁话还用惊动少帅？我直接去把那个嘴上没门的揪出来。”韩麟春一把拽住他：“你别去。你去了，话传不动，人先飞了。”赵志远点头：“让圣主来说。这种天大的事，不能靠压。得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于是这事便摆到了第九重天。
张学凌听完，没急着开口。他正站在天柱旁，看赵志远新送上来的界海布防图。那图上有一层层淡金色的环，环中套环，界外还有界，像一颗被剥开了无数层的古笋。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头问：“连你们也这么觉得？”太初庭主先道：“圣主，我不是觉得装不下。只是这数字一下太大，下面的人转不过来。”噬界庭主也补了一句：“他们用旧脑壳想高维的事，自然拐不过弯。”张学凌笑了一下：“旧脑壳没关系。怕的是拿着旧脑壳，还非说天就那么大。”他说完，把图一收，大步朝外走。
他要亲自跟所有人说清楚。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九重天阙外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有古神，有魔将，有圣地来的修士，有船厂里的工人，也有不少两庭旧部。他们本不用全来，可听说圣主要讲“高维”，还是全挤了过来。毕竟，升维之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天变了，却很少有人真正明白，高维到底高在哪里。今日圣主亲自开讲，谁也不想错过。
张学凌站在第九重天阶前，身后是天柱与双色神袍，面前是数不清的人。风从高维深处吹来，带着一点冷。他没上高台，也没落座，只站在阶上，像一尊从界外回来的旧神。他先环顾一圈，然后开口。
“你们都在说，舰队太多，没地方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是不是？”
没人接话。有些人是真这么想，有些人是想听他怎么驳。更多的人，只是习惯性地低下头，等着圣主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张学凌也不等。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朝天外轻轻一点。没有雷，没有光，可那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天好像往两边让了让。一种极轻极空的东西从他指尖散出去，像无数细小的裂痕，朝虚海深处游去。裂痕越走越远，越走越密，最后像在天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那网不封，不锁，只把原本摞在一起的重天，层层撑开了些。
“感觉到了吗？”张学凌问。
女娲和伏羲同时一凛。三清四御也微微色变。他们是最早升上来的那一批，可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触到了高维空间的底。原来天一直都不是一块整的。它是无数层叠在一起的，像一本书里夹着无数页。你以为是天的地方，不过是一页纸。纸下面还有纸，纸上面也有纸。它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你站在其中一页上，看见的风和星，都只是这一页的内容。而高维，就是你能站到书外，伸手去翻页。而张学凌刚才那一下，就是把这本书轻轻抖了抖。原本贴得太紧的页，散开了。
“这就是高维。”他说，“不是大一点的天，也不是远一点的海。是空间的结构变了。你们以前在一个世界里，世界是球形的，是封闭的。宇宙有边界，界壁有内外。那里的人活在一个巨大的盒子里。盒子可以无限大，大到一颗星球不过一粒灰。可它再大，也是有边的。有边，就会算地。有地，就会问装不装得下。”
他顿了顿，慢慢道：“可我们现在不在盒子里。我们在高维。高维没有盒。它只有层。一层之上，再开一层。一层之下，还藏一层。层层不穷，无始无终。你们脚下这一片虚海，不过是最下面的一页。头顶的圣庭，也不过是其中一页。光是太初与始庭之间的这条界，往上就能再叠出你们做梦都想不出的重数。这不是距离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地方不在这，地方在‘层’里。你要多少，我就能开多少。所以你们问停哪？我现在告诉你们：哪里都不用停。船一造出来，就是一层天。”
周围安静得像冻住了。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几句。张作相拿胳膊肘撞韩麟春：“老韩，这比我们以前在沧澜星上说的‘苍穹之上还有星海’还他娘的绕。”韩麟春低声说：“绕就对了。说明我们以前看东西是平的。现在得立起来看。”张作相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补一句：“那老子那几支舰队，以后是不是都住在天纸缝里？”韩麟春已经不想再理他。
赵志远趁机上前，把科技总署的方案接了下去：“高维泊阵已经铺开了。我们从界海往上一共开了七层。第一层停巡逻舰。第二层停子航母群。第三层开始，放魔神级与盘古级。第四层到第六层，放混沌、鸿蒙与天道。第七层，是给大道级预置的。每层之间用道纹折叠桥连接。船不需要挤。一舰入一层，万舰入万层。界不够，我们就加层。层不够，我们就把高维折叠再往外推。地方从来不是问题。真正麻烦的，是给每一层配齐能源与法阵。所以与其问停哪，不如问怎么开得更快。”
他这一番话，像把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许多修士低低呼出一口气。他们中还有人小声说：“原来咱们不是没地方停，是没长高维的眼睛。”旁边的人听完，都笑了。
张学凌也笑了。可那笑很淡，很快就收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天柱外。那是舰队即将列阵的地方。高维无涯。界海无界。九千亿艘大道级，放进这无穷无尽的天里，竟也显得孤单了。它们需要更多。更多时间，更多船厂，更多能站到甲板上的人。可至少，他们不用再问“装不装得下”了。因为这问题，已经和旧时代的尺子一起，被高维的风吹散了。
大帅这时也站了出来。他拄着手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在张学凌身旁站定，望了望那层层叠叠的天，又望了望阶下众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子从长白山起兵的时候，几千个人过一条河，都要提前抢渡口。后来打星战，几万艘船往轨道上一停，老子还觉得天太挤。再后来，舰队越来越多，连界海都塞不下了，老子心里也犯过嘀咕：这他娘的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才明白，不是船太多，是老子太旧。高维的天，不是用来塞的，是用来开的。一层不够开两层，两层不够开三层。船再多，也没有天多。以后谁再回来说停不下，别怪老子拿这手杖敲他。”他说到后面，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透过烟斗的雾气，显得格外深。
张作相凑上前，小声对张学凌说：“少帅，等大道级造出来，你给老子留个最上层的泊位。老子那老刑天号也要翻新，得住最高。”张学凌斜他一眼：“你那刑天号早拆成舰骨了。”张作相一愣，随后干嚎一声：“那是老子的青春！”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声未散，太初庭主与噬界庭主各自动了。他们一左一右，同时抬手。两股本源之力在虚空中铺开，像把那些刚被撑开的重天又加固了一遍。太初庭主道：“高维泊阵已经成型。未来千年，界海之上会再开出十二层。专门停大道级。”噬界庭主也道：“太初与始庭的旧土，也能抽出地方。高维无涯，不怕船多。怕的是我们没有那个狠心，一直往上开。”
张学凌点头。他最后说：“我们从低维杀到高维，不是为了找一个更大的盒子。是为了再也不被盒子管住。舰队停在哪里，天就开到哪里。天开到哪里，我们的前路就铺到哪里。九千亿艘大道级，不是终点。它只是我们往门外推的第一步。后面的路，是要我们开着舰队，一层天一层天打过去。你们记好这句话：高维无涯，装得下。诸天无界，走得通。我们唯一要做的，是造。是开。是往前走。”
话音落下，九重天外忽然亮起无数光点。赵志远启了第一批高维泊阵的试运行。那些光点一层接一层，从界海向上升起，像一条从下往上流的银河。光点到了最上层，散成极宽的环。那环还在向外扩，像要一直扩进所有人看不到的维度里去。没人再问装不装得下。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地方，是自己开出来的。天，是自己升起来的。高维世界，没有什么尽头。它只有一层接一层的门，等着他们去推开。而九千亿艘大道级航母，不过是最先准备好去推门的手。那些手已经伸出来了。天，也已经开始让路。
夜风从圣庭高处灌下来，把张学凌的神袍卷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阶上，像站在新旧两个时代的交界处。旧时代问：够不够？新时代说：开。他选了后者。而整个高维修真界，也都跟着他，选了后者。从此，再没有“装不下”。从此，只有“下一层”。而下一层的尽头，还有下一层。无穷无尽，直到他们走到那扇门跟前为止。
张作相还在掰着指头算自己的老刑天号能不能在第七层要个位置，韩麟春已经和赵志远低声商讨起高维泊阵的能源配给。杨宇霆在一旁听着，镜片后偶尔闪过洞玄诀的光。他忽然说：“七层不够。照圣主这个造法，七年后就要开到二十层。我建议把泊阵的底层暂时并入太初旧土外域，把省出来的高阶位留给大道级。”赵志远看了他一眼：“已经在做了。只是还没报上来。”杨宇霆点头，不再多言。
郭松龄始终没参与讨论。他站在天阶另一侧，望着那些光点越升越高，手按在赤霄剑柄上，像要把眼前这副光景刻进剑意里。张汉卿则忍不住了，走到赵志远旁边，低声说：“赵哥，等大道级舰体定型，给我留一艘当旗舰。我想开最大的。”赵志远看他一眼：“好。但最大的，也得先等圣主点头。”张汉卿便转头去看张学凌。张学凌没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准了。但舰长，你得自己去考。”张汉卿一握拳，笑得像个刚领到任务的少年。
女娲、伏羲、三清四御、十二祖巫、十二祖龙、元凤、麒麟，以及无数古神魔将，都还站在原地。他们没有散。他们看着那层层亮起的光点，像在重新认识这片天。它太大了。大得让他们这些活了万古的存在，也生出了久违的敬畏。而这份敬畏，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终于又有路可走的那种激动。高维无涯，诸天无界。他们等这条路，已经等太久。现在路开了。下一步，就是走。
风更大了。高维深处，隐隐有新的天正在成形。那不是谁造出来的。是这无穷世界自己醒了过来。它像一张从太初铺到归墟的旧图，正缓缓展开。图上有无数空白，等着一艘艘还没造出来的舰，去把它填成新的星海。而张学凌就站在这图前，神袍猎猎，像第一个提笔的人。
他最后说了一句：“开工吧。”
没有多余的话。这一句就够了。九重天像被推了一把，所有船厂同时轰鸣。无数神匠归位，无数修士落锤。高维泊阵一层层亮起，天一层层升高。诸天万界，从此再不是从前那座拥挤的旧巢。它成了一片正在向外生长的无涯天域。而那一支支还没出生的大道级舰队，将在这里，占满自己的层，排好自己的阵，然后朝着那扇封住终极灾恶的门，扬起它们的舰首。
不是去守。是去砸。用无数层天，去砸开那条被堵了百万亿年的路。而这条路，从今天起，被正式命名为：高维无涯。战旗所向，天开一线。舰队之上，再没有“装不下”。只有未曾走完的路，和永远能再开的层。他们，会把这些层，一直开到门去。门后是什么，他们还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只要还能开层，只要还能造舰，只要还能往前走，就没有哪扇门，能一直挡在他们前头。
张学凌转过身，走下天阶。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越走越快，神袍像一道半白半黑的流光。他没再说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无声的令，早已传遍诸天。九千亿艘大道级，只是开始。他们会造。会开。会打。直到把“装不下”三个字，从高维修真界的字典里，彻底抹去。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各自的船厂，把第一块高维舰骨立起来。因为天，已经开了。路，也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走。一直走。不问尽，只向前。朝那无穷无尽的更高处，朝那扇门，朝那个只有圣主才知道的方向。
